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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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就不必了,懷州年年不是水患就是旱災,這已經成為朝廷的一塊兒心病,你若能讓這塊兒頑疾得以改善,本官還得謝你。”鄭尚書端起茶喝一口,他看著杜憫,鼓舞道:“好好幹,你把這塊兒硬骨頭啃動了,必能高升。我在長安等你,等你走上朝堂,本官給你接風洗塵。”
杜憫迅速看他一眼,不明白鄭尚書是沒把女聖人當回事,還是沒把他當回事,鄭尚書這個態度跟他預想中的全然不同,既沒有打壓之舉,也沒有疏離之言。
“在大人為我接風洗塵前,下官能否喝到大人的升遷酒?下官想沾沾您的喜氣。”不管了,杜憫打蛇隨棍上,他腆著臉笑,探聽道:“大人,下官明年能不能喝到這杯喜酒?”
鄭尚書爽朗一笑,“你來長安不易,屆時我派人給你送去幾壇酒水。”
杜憫一聽,就知道鄭尚書的宰相之位已是板上釘釘了,他眉飛色舞道:“下官先恭賀大人了。”
“託你和令嫂的福罷了。”鄭尚書心裡有數,他做夢都沒想到孟青會利用義塾給他送來這麼大的驚喜。武皇后堅持大興科舉之道,每年都會產生三五十個新科進士,加上門蔭和雜色入流等途徑等待入仕的人選,員多闕少的局面一年比一年嚴重。
孟青的獻策一舉可以解決前後二十年人才積壓的難題,雖說讓進士去管理以紙紮明器為生的義塾難免是大材小用,可有打壓厚葬之風和弘揚佛學等冠冕堂皇的名目,又有為朝廷賺錢和解決官吏俸祿的誘餌,朝堂上幾乎沒有反駁之言。
杜憫笑笑,他為孟青正名:“此計乃下官二嫂一人之功,是她自己想的計策,下官頂多是起個幫她參謀的作用。”
鄭尚書想起孟青當年在長安的行事手段,他感嘆道:“令嫂若為男子,朝堂上又要多一位以謀略為長的文士。”
杜憫贊同,“我二嫂的才略遠勝於我。”
鄭尚書看他幾眼,他臉上的笑僵了幾瞬,這句話有些耳熟,十餘年前的皇帝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如今才略遠勝於他的武皇后走上了朝堂。
“大人,下官跟您打聽個事,我岳父乃洛陽明府……”
鄭尚書突然沒了談興,他打斷杜憫的話,說:“官員的升遷不歸本官管,這種事你去吏部打聽吧。”
“是。”杜憫看他幾眼,他識趣地拱手告辭:“下官這就離開。”
鄭尚書起身從書架上拿幾本書遞給杜憫,他打探道:“令嫂可說過她想要什麼賞賜?或者說她有什麼心願?本官得她饋贈,可全力助她得償所願。”
“古話有云,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能幫上大人的忙,是我們的榮幸,大人願意採納她的計策,是她的福氣。家嫂不曾跟下官說過要討什麼賞,只盼望著來日能親自押送錢財進京,渴望見到運送錢財的車隊排成長龍的盛景。”杜憫察覺到自己跟鄭尚書談崩了,今天的談話該截止了,他不再多說。
鄭尚書的心情好轉了些。
“等各地的錢財匯集在洛陽,再由鄭刺史押送進京,到了那時,孟夫子若肯前往長安,本官為她接風。”鄭尚書承諾,“她來之前,你給我遞個信,我安排車馬去渡口迎接。”
杜憫應是,他俯身行個禮,抱著六本書走出書房。
之後杜憫在長安又待大半個月,他幫任問秋投遞了行卷,在述職之後,他收拾包袱登船離開長安。
杜憫搭乘的官船離岸後,顧無冬搭乘的貨船靠岸,他下船後跟人打聽青鳥紙紮義塾的位置。
任問秋參加文會回來,在門外遇上顧無冬在和義塾的管事交涉,他聽了幾句,上前問:“可是顧兄?蘇州吳縣學子顧無冬?”
“正是在下,不知你是……”
“在下任問秋,杜大人今日上午已離京,他交代,若是有個名叫顧無冬的學子來找,讓我多加照顧。”任問秋說,“我如今住在義塾裡,你跟我同住,過兩日你和我一起參加文會,大家一起討論文章。”
顧無冬懊惱又晚了一步,但有了落腳地和引路人,他心裡的忐忑消失了許多,當即跟著任問秋走進義塾。
*
杜憫行船一個月回到洛陽,下船後去拜訪他岳父,沒料到竟在官署遇到孟青和孟春。
孟青和孟春在兩日前跟著鄭刺史派去的人一起押送錢財來到洛陽,河清縣和河陰縣的兩座義塾一共盈利六萬八千餘貫,加上八月時運到河清縣的三萬六千貫錢,共有十萬貫錢,運錢的車隊綿延了三里地。
“我昨天去見鄭刺史了,東都附近十三個州的錢已經運到長安,鄂州、荊州等地還要晚半個月。錢分兩批走,後日就有一隊運錢的船離開,他安排我跟著頭一批船走。”孟青交代。
“早知道我就不急著回來了!”杜憫懊惱,“算了,我再跟你一起上船去長安。”
“你不去忙你的事,你跟著我做什麼?”孟青拒絕了,“不用擔心我的安危,尹明府也要上京,我跟他一起,我們同坐一艘船,而且還有我小弟陪著我。”
這趟前往長安,孟青把孟春帶上了,她要帶他去看朱雀大街,去看新科進士打馬遊街。
坐在火爐邊喝茶的尹明府這才開口,“我收到調令了,三月前要趕去吏部報道。”
“是吏部考功侍郎嗎?”杜憫問,“我去吏部述職的時候跟吏部的官員打聽,沒有一個肯給個準話。”
“是。”尹明府向上指一下。
杜憫見狀明白了,是女聖人的恩賜。
“長安是什麼情況?”尹明府問,“你二嫂獻的計已經在朝堂上討論開了吧?”
杜憫點頭,“我見到鄭尚書了,聽他的意思,他的宰相之位已經板上釘釘了。”
“他待你態度如何?”孟青問。
“和善,與之前在長安無異。對了,他還交代我,你若是要前往長安,讓我給他遞個信,他安排車馬在渡口迎接。”杜憫說。
“我知道。”孟青得意一笑,“半個月前,我接到了鄭尚書的信,我離開河清縣時給他去了信。”
杜憫不得不讚嘆,鄭尚書做事真夠周到的。
“行船的日子煎熬,你先去歇歇,有什麼話改日再說。”孟青說。
尹明府點頭,“去歇著吧。”
杜憫離開,他一走,孟青也離開了尹明府的書房。
杜憫在半道等著,見孟青出來,領著她去涼亭下說話。
他把當日跟鄭尚書交談的內容一一告知,“在我說完你的才略遠勝於我之後,他的態度就變了,可能是聯想到了朝堂上的那位,你跟他聊天時注意點。”
孟青諷笑一聲,“行,我知道了。”
臘月二十八,載著三十二萬貫銅板的二十艘官船在官兵的押送下離開洛陽渡口。
孟青揮別洛陽,動身北上。
第165章 孟娘子,女聖人有請……
二十艘船上載著二百一十四輛運錢車, 孟青乘坐的這艘官船,甲板上停放著十輛運錢車,只有車身, 沒有拉車的牛馬。
因有官兵在甲板上巡視,等閒人員不能隨意在甲板上行走, 孟青自認不是閒雜人員, 但不想多事, 僅在除夕當晚和上元節的晚上去甲板上欣賞黃河兩岸百姓燃燒爆竹、放河燈的熱鬧, 餘下的日子都在船艙裡,不是跟孟春聊天, 就是和孟春一起跟尹明府學下棋。
船上的日子無聊且煎熬,孟青在船上待了一個月, 落腳在長安的土地上時,她恍惚覺得半年已經過去了。
“請問是孟娘子嗎?”一個青衣小廝穿過人群走過來, “小的名喚鄧小六,是尚書府的下人,受我家主子的吩咐來渡口接您。”
孟青點頭, 她客氣道:“給尚書大人添麻煩了。”
小廝笑笑,他領路道:“您跟我來, 渡口擁擠,馬車過不來,停在常樂坊附近的一個小巷。”
孟青回看一眼,尹明府在二丈外衝她頷首, 示意她可安心離開。
在孟青姐弟倆的身影消失後,尹明府看一眼搬卸運錢車的官兵,他去跟鄭刺史打個招唿,也離開了。
小半個時辰後, 孟青和孟春乘車來到尚書府所在的永昌坊,從馬車上下來,抬頭就能看見不遠處的紅色宮牆。
“姐,宮牆裡面就是皇宮?”孟春激動地問,“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離皇宮這麼近。”
“前面那段是皇城,三省六部的值房就在皇城裡,後面那段是宮城,是聖人居住和會見臣子的地方。”小廝講解,“二位,跟我來吧。”
孟青帶著孟春走進尚書府,穿過三個庭院,跨過六個門檻,拐了八道彎,姐弟倆才來到後院的會客廳,接待二人的是鄭尚書的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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