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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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笑了,“這都想不明白?你看了那麼多的書,還不如我二哥眼明心亮。我告訴你吧,我有求於她,你有求於我,她能給我收拾爛攤子,我得給你收拾爛攤子;她有求於我,願意給我兜底,我對你無所求,不願意給你兜底。這就是區別。”
尹采薇被話裡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計刺到,她諷刺道:“我明白了,我得對你有用,你才會對我寬容。”
“走出家門,你一言一行都冠著杜憫夫人的頭銜,你用我的名頭做事,這本身就是一場合作。在商言商,若是沒利可圖,誰願意繼續合作?”杜憫把話說明白,“沒有利益的事,你願意擔風險嗎?”
“你說得對。”尹采薇清醒過來,只要脫離妻子的身份,她能理解他的立場。但這個認知也讓她絕望,他輕易地剝離了她是他妻子的身份,他對她有多少真實的情意?
杜憫側過身,他握住她的手,說:“不要埋怨我刻薄,這是你的選擇,你如果只擔個妻子的身份,作為丈夫,能給的體面和寬容我都給你。”
“我兩個身份都想要,我是你的妻子,也可以是你的合作伙伴,我想要體面,也想要尊重。”尹采薇動了動手,忍住了抽開的衝動,她低聲說:“就像潘嬸說的,一日日拘在家裡心裡難受,心裡得拴個事,日子才有盼頭。我要給自己找個事做,慈善會的事我會好好思量,有不懂的就請教你和二嫂,每一個環節都由我親自盯著,不會出差池的,也不會影響到你的官聲。”
杜憫暗歎一聲,他回過身躺平了,閉眼說:“預祝你得償所願,睡吧。”
“嗯。”尹采薇也閉上眼,她忽然說:“二嫂肯定很不容易。”
“指在我的事上嗎?是也不是,她在下一盤棋,關於她人生的棋,落棋不悔,為了贏,她很有幹勁。可以說,我是她的一顆棋子,她在為自己拼搏。”杜憫一直明白,他的棋盤上也有孟青,他跟她互為對方的棋子。他很慶幸他和她能聯手布棋,她是理智的,不會悔棋,更不會放棄,也不執著付出與收穫是否等價。
她是一個卓越的棋手,用嫂子的身份管束教訓他,用合作的關係套著他,她有本事拿捏他,他甘心臣服在她的腳下。
第212章 和睦
尹采薇被震撼到, 她沒再說話,閉眼思索著今晚的談話,不管是關於她還是關於孟青, 在杜憫口中,都是利在前。談及孟青, 他話裡不帶情分, 刻在崇敬之上的是孟青能給他兜底, 談及她, 他話裡依舊沒有情分,刻在不屑裡的是他對她無所求, 簡單來說,是無利可圖。
夫妻一場, 往日的溫情蜜意湮滅後,是“利”字搭建的骨架, 這顛覆尹采薇的認知,她有一瞬間生出逃離的念頭,甚至後悔嫁給杜憫, 跟他過日子實在是沒有意思。但也只有一瞬,這個念頭還沒成形就消散了, 離開夫家回到孃家,她又成了只能跟琴棋書畫打交道的尹娘子。如果再嫁,她會成為她孃的翻版,也就是杜憫需要的賢妻良母, 活成一個男人的門面,除了生育和她父親帶來的價值,丈夫對她無所求。
尹采薇被這個結論驚得心慌,她嗤之以鼻的“利”, 竟是她沒有的,她這個人唯一的用處除了生兒育女,只餘一個橋樑的作用,連線夫家和孃家。
尹采薇再也睡不著了,之前一直介懷的夫妻情意和情分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自恃身份帶來的高傲也被擊得七零八碎。真是可笑,無“利”的人在嫌棄逐“利”的人勢利,真是乞丐笑富人奢靡。
苦笑過後,尹采薇又陷入惶恐,惶恐自己日後的路,她要如杜憫一樣逐利,要如孟青一樣給自己賦利。真是可怕,她頭一次直面艱難,頭一次認識到前路艱險,她只有一次的機會。
“二嫂真有本事。”尹采薇出聲,只有自己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才真正體會到孟青的厲害,不論是心計還是膽量。
杜憫已經睡著了,尹采薇的感嘆沒有得到應和。
尹采薇睡不著,她閉著眼清醒了一夜,只在天色微亮時才睡了一會兒,身側的男人起床時,她也跟著坐了起來。
“不早了,起吧,早點起來吃飯,再晚一會兒會有官員攜妻兒登門拜年。”杜憫說。
“好。”尹采薇溫聲應答,“那個紅木衣箱裡有一套新衣,你穿那一套。”
杜憫去開箱,取出一件暗緋色錦袍和一件黑狐裘,兩件袍裘的光澤極佳,一看就知道價格不低。
“狐裘是二嫂送的?”杜憫問,“不少錢買的吧?”
“我用田莊出產和你今年餘下的俸祿買的。”尹采薇後悔了,該給她自己買的,這件狐裘百餘貫。
“多謝娘子。”杜憫瞬間換了一張臉,全然沒有昨晚的刻薄相。
“你換上我看看。”尹采薇下床,她拿起錦袍解釦子,伺候他更衣。
二人默契地翻過前篇,重回恩愛夫妻的模樣。
*
“尹爺爺,望舟攜弟祝您新年安康,事事順意。”望舟和望川在踩掃在路旁的積雪,聽見開門聲,他牽著望川走過去。
“事事順意。”望川跟在後面學舌。
“好好好。”尹父快走幾步,他從袖子裡掏出兩個小荷包遞給望舟望川兄弟倆。
杜憫和尹采薇在屋裡聽到聲音,隨之開門出去,望舟見了,立馬牽著望川上前拜年。
杜憫拿出尹采薇準備的小荷包遞過去,跟尹父尹母見禮後,喊乳母抱來喜妹,他接過襁褓帶著望舟望川去給孟青拜年。
“我娘要……睡懶覺。”望川倒騰著短腿跟在後面提醒。
“新年的頭一天睡什麼懶覺,我們去喊她。”杜憫遠遠看見青竹院的門開著,他大喊一聲:“二嫂,二哥,起沒起?我帶孩子們來給你們拜年了。”
一進門,就看見庭院裡立著兩個矮矮的雪人,杜憫低頭看望川,“你猜這兩個雪人是誰堆的?”
杜黎掀開門簾,孟青提著一串荷包走出來。
望川撓腦殼,“娘,你沒睡?”
孟青裝作沒聽見,她彎腰將兩個荷包塞給望舟和望川,說:“願我兒茁壯成長,健康平安。”
“祝爹孃長命百歲,順遂百年。”望舟說。
“長命百歲,順……”望川看向望舟。
“順遂百年。”
“順遂百年。”望川嘻嘻笑。
孟青也笑了,她摸一下望川的頭頂,起身把另外兩個荷包遞出去,“伯孃祝喜妹能如你娘所盼,痛痛快快地過一生。”
“我也祝二嫂二哥長命百歲。”杜憫嘴上說著,眼睛看向望舟望川手裡拎的荷包,都是沉甸甸,就他的荷包空空蕩蕩。
“別瞅了,開啟看看吧。”杜黎在一旁開口。
杜憫也沒客氣,他把襁褓遞給孟青,兩手迅速地解開荷包,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的紙。
“是什麼?上面寫著什麼寶計?”杜憫問,他展開紙,上面只有三個字:一千貫。
“我以前許諾過,你守住底線,不去碰不該碰的,缺錢了我給你拿。”孟青解釋,“你以別駕之名行使刺史的權力,俸祿沒漲,應酬卻多了,手頭肯定會拮据。二嫂給你添一筆,讓你不受缺錢帶來的窘迫。”
杜憫二話不說,他跪下磕一個。
尹采薇趕來就看見了這一幕,她慢下步子,一時摸不清情況。
“起吧。”孟青扶起他,“記住答應我的,堅決不能收受賄賂和貪汙公款,缺錢使了我還給你拿。”
“二嫂放心,我一定保住清正的名聲,絕不行差踏錯一步。”杜憫保證。
尹采薇聽明白了,孟青不僅在仕途上匡扶杜憫,還在錢財上扶助他,不怪杜憫對她言聽計從。
“二嫂,我也給你磕一個,我不需要你給我錢,只盼著你不嫌我蠢笨,肯指點我一二。”尹采薇說著就要跪下。
“別別別!”孟青大驚,“使不得!千萬別跪……哎!”
距離遠了,孟青沒攔住,尹采薇已經跪下了。
孟青趕到只能阻止她磕頭,“起起起,快起來,你只要肯聽,我就教你。”
“我肯聽。”尹采薇站起來,說:“二嫂只要肯教我就肯聽。”
“一句話的事,何必大動干戈,下次可別這樣了。”孟青心想這點事可值不得跪拜。
“我是跟二嫂學的,我爹受了你天大的好處,幫你買個落腳的院子,你還堅持要還錢,你客氣我也客氣。”尹采薇插科打諢,她心知自己跟孟青只是妯娌的關係,給不了孟青一點好處,人家憑什麼要不嫌麻煩地指點她。
“話不是這麼說的,一碼歸一碼。”孟青把襁褓裡的孩子還給采薇,“喜妹真乖,醒了也不哭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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