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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還會有許多次。”杜憫一手負於背後,一手探出,“孟郡君,請。”
孟青邁出腳,杜憫落後一步跟上,一紫一緋兩道身影始終保持著一前一後的距離,但離得遠了,看著就是並肩而行。
杜黎默默地望著,他嚥下豔羨,由衷地給孟青和杜憫道一聲恭喜,這個富有野心的同盟,辛苦經營十三載,終於一步步從田間地頭並肩走進皇宮,都得償所願了。
入宮門前,孟青回過身看一眼,杜憫也跟著回頭。
杜黎看見了,他快走幾步拉近距離,伸出手揮了揮。
孟青轉過身,繼續前行。
杜憫跟隨其後。
“孟郡君,我們又見面了。”三年前送孟青離開紫宸殿的女官迎了上來,“女聖人安排妾身來迎接孟郡君和杜別駕。”
“上一回在長安來去匆匆,還沒來得及詢問女官如何稱唿。”孟青問。
“妾身姓王,是尚宮局的尚宮。”
“王尚宮,麻煩你來迎接,我們還真不知道如何行走。”孟青道,“煩請你領路。”
“這邊請。”
“二位聖人還在舉行朝會嗎?”杜憫問。
“是。”王尚宮回答,她領著孟青和杜憫從北門進去。
步行一柱香的功夫,孟青和杜憫走進一座宮殿,二人清晰地聽見一牆之隔的宮殿裡傳來人聲。
“下朝了,您二位在此處等候,等妾身來喚你們。”王尚宮丟下一句話就離開了。
孟青和杜憫靜坐小半個時辰,王尚宮來請,二人隨她走進隔壁的正殿。
“臣婦孟青拜見聖人。”
“臣杜憫拜見聖人。”
“起。”女聖人發話,“賜座。”
“謝聖人。”孟青和杜憫齊聲道。
這座宮殿裡沒有簾子,孟青一抬頭就對上了上首的女聖人。
女聖人露出笑,“孟郡君,可要上前幾步看個清楚?”
孟青趕忙垂下眼,“臣婦冒犯了。”
女聖人不是這個意思,但也沒解釋,“你穿這身禮袍挺合適,只可惜品級跟不上,有些名不副實。吾聽聞你親手經營的青鳥書館作為母體,惠及二十二個州,此乃一功。杜別駕在公文中有言,稱懷州紙坊是由你提議創辦,召集懷州的書生和文人墨客向鄉紳富商籌集糧食和善款也是由你發起,這兩件事讓修築溫縣黃河堤壩的三年工程得以順利竣工,做到了勞工無傷亡無怨言,此乃二功。吾曾許諾,你再立功,當封郡夫人,今日早朝已昭告文武百官。自今日起,你孟青,乃吳郡夫人,位及三品,享千貫年俸。”
孟青喜不自禁,她伏身而拜:“臣婦謝過女聖人。”
“夫人請起。”女聖人抬手。
孟青得償所願,整個人都散發著喜氣。
杜憫跪坐在一側,緊張得出了一手的汗,接下來該給他升官了吧?
“杜別駕。”
“臣在。”
“你以一州之力支援溫縣,徹底根治了溫縣段黃河再起水患的病根,按說也該論功行賞。可吾看了你的奏摺,發現你打算在河內縣、武陟縣和武德縣效仿治理溫縣的舉措,繼續大行工程?”女聖人詢問。
杜憫心裡一個咯噔,“您覺得不妥?”
“不,你有這個決心和耐力,還不需要朝廷批款,吾樂見其成。”女聖人拿起兩本公文,宦官接過走向杜憫。
“溫縣治理了三年,還有三縣,最少還需要九年,你在這個事上耗上十二年,有沒有想過利有幾分?”女聖人問,“據吾所知,你修築堤防和拓寬河渠,佔用耕地合計四百餘畝,雖說用錢財補償了,可導致農戶少地是事實。”
杜憫翻看著公文,心思急轉,他捕捉到重點,女聖人關心的是農戶手上的田地。
“懷州有多少個成丁名下無地?又有多少個成丁名下的田地少於二十畝?”女聖人問,“農戶無地可分,人口年年增長,這個局面如果持續下去,農戶還有餘財繳稅嗎?懷州的糧稅還能徵齊嗎?”
孟青反應過來,女聖人是支援遷民的,此計能緩解懷州的人地矛盾。
杜憫也想到了這個方面,他開口說:“朝廷若准許懷州遷民,臣願意主持遷民的工程。”
“除了遷民,是否還有其他法子?讓其他州縣也能效仿的法子,讓糧稅可增加的法子。”女聖人看向他。
杜憫心頭立即浮現一個猜想,女聖人想讓他從官僚地主手裡拿到地分給失地的農戶,甚至是強行讓農戶和商戶分戶,只有戶數增加了,糧稅才能增加。
這個猜測讓杜憫後背被汗浸透,他要是敢應下這個差事,真是與天下為敵,他估計活不到今年冬天。
“想到了?”女聖人問。
“是,臣有一計,讓商人拿錢買地,分割地主鄉紳手上多佔的田地,再將買來的地分給失地的農戶,透過這個舉措引導農戶分戶。”杜憫打上富商的主意。
“商人無利不起早,你拿什麼與之交換?”
“改換戶籍,賜個虛職。”杜憫說。
女聖人搖頭,“商人改換戶籍得以入仕,他們下一步計劃就是兼併土地,成為一個大地主,從他們手上流走的土地,會再次回到他們手上。”
孟青沉默,女聖人一點都沒料錯,她就是這麼給孟春規劃的。
第220章 杜刺史
杜憫啞然, 這倒是事實,大商人一旦脫離商籍,搖身一變就是大地主, 不過二十年,土地兼併的局面會愈發嚴重。
“聖人聖明, 臣提議的法子的確治標不治本。”他承認。
“談不上治標, 這個提議弊遠遠大於利, 不可行。”女聖人決定棄之不用, 不予採納。
“稟聖人,單論讓商人自掏腰包買地獻給朝廷的法子, 您認為是否可行?”孟青還想挽救,“您如果認為這個法子有可實施的可能, 只是憂慮其帶來的隱患,我們可以想法子解決掉這個隱患, 讓利大於弊。”
女聖人沉默了一會兒,道:“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路子,透過商人之手贖回官僚地主手裡佔據的土地, 不會引發官僚地主的強烈抗議。”
但這場抗議是避免不了的,這個政令若推行下去, 全國各地都有商人響應,相應的,商人的地位會隨之抬升,必會招來官僚世家的打壓。
“你先說說, 有什麼規避的法子。”女聖人道。
“臣婦曾出身商戶,最是清楚商人的訴求,商人手上一旦有了餘錢,對他們沒有的待遇會有極度的追求, 甚至達到偏執的地步。與農戶比較,商人沒有讀書入仕的資格,沒有置辦田產的資格;與士族比較,商人沒有穿絹帛坐馬車的資格。臣婦的想法是賞賜不落在商人身上,落在其兒孫身上,比如賜其兒孫一個入國子監讀書的名額,是否能入仕,靠對方自己爭取。如果對方有那個本事入仕朝堂,對朝廷來說是一樁好事,招攬到一位有識之士。”孟青闡述。
“這倒是可行,男子十四歲方可入國子監讀書,二十歲肄業,其中有六年的過渡時間。如果再加個條件,這個名額只能賞賜給不滿五歲的小子,又有九年的過渡時間。”杜憫反應過來,他跟著補充,“這相當於是給分到田地的農戶十五六年紮根立足的時間,十餘年間,足夠他們攢到錢過上安定的日子,不會淪落到變賣田地度日。若十五六年後,富商的子孫還能從這些人手上買到田地,除了少許因大病大災賣地救命者,餘下必有敗家子,這種人餓死也罷,淪為乞丐流民也罷,該死的命,不值得朝廷再拯救。”
“傳北門學士過來。”女聖人吩咐。
宦官聞聲退出大殿。
“一個延遲九至十四年的入學名額,值得商人掏出多少身家?”女聖人詢問,“二位愛卿思量一二,待北門學士過來,我們再議。”
孟青和杜憫應是。
女聖人吩咐女官給他們上茶,隨後起身離開了。
杜憫往前挪兩下,他湊近問:“二嫂,若此計得以實行,是不是就不用遷民了?”
“按說是這樣,但也要看當地的商人能從鄉紳地主手上拿到多少田地。”孟青說。
杜憫思量著,對他來說不遷民更有利,農戶遷走了,懷州從上州淪為中州,刺史的品級也跌了。但如果鄉紳地主捨不得割地,商人贖回的土地不夠分,還是要遷民。
“如何能讓鄉紳地主和官僚世家爭相拋地?”杜憫嘀咕,他有了想法,“如果按畝數徵稅,而非按人頭徵稅,鄉紳地主是不是就會偏向將手上的田地換成錢財?”
“世家官員肯定不會同意。”孟青提醒,改革糧稅,這也是與世家和地主為敵,這個計策一旦露頭,杜憫恐怕會淪為一個酷吏,用命去清查世家隱藏的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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