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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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女聖人倚重的北門學士到了,孟青和杜憫止住話頭,二人看了過去。
“諸位請稍等,暫且喝杯茶。”女官道。
半柱香後,殿內傳來腳步聲,不多一會兒,二位聖人聯袂前來。
參拜過後,女聖人開口:“杜卿,你再複述一遍商人贖回田地的事宜。”
“是。”杜憫已捋清思路,他簡潔地複述遷民、商人贖回田地分給失地農戶、以及與商人交易的籌碼。
“諸卿如何看?”女聖人問及北門學士。
“敢問杜大人,您如何保證鄉紳地主願意賣地?是讓商人用高價贖回?這豈不是變相拉高了地價?是否會引發農戶紛紛賣地?”一位官員問。
“一個國子監的入學名額要換多少畝田地合適?”另一人問。
“我先回答這位同僚的問題。”杜憫看向頭一個發問的官員,說:“朝廷下令,從今年起,糧稅不再按人頭徵收,而是按畝數徵稅。再安排巡撫使去各個州縣巡查,查每戶的丁男和名下的田地,畝數逾數者,補清前十年的糧稅,並判徒刑三年。”
此話一出,大殿裡瞬間陷入寂靜,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這個不要命的勇士,包括二位聖人。
在眾人的盯視下,杜憫從容不迫地說:“政令只頒佈不執行,起個幌子的作用,嚇唬鄉紳地主賣地。”
孟青暗鬆一口氣,她差點以為杜憫為了升遷不要命了。
餘者皆放鬆下來,一幫官員討論一陣,為首的人道:“稟二位聖人,臣等以為杜大人的提議可以實施。”
“陛下如何看待?”女聖人問。
“可以一試。”皇上認可。
“吾與陛下意見一致。”女聖人道,“大致的方向是定下了,再商量商量細節。”
“稟陛下,稟聖人,臣婦有話要說。”孟青適時開口,“臣婦有一親弟,在江南經商,名下有紙馬店無數,也涉足紙坊生意,攢下不菲的家財。臣婦願意勸說他捐獻全部的身家用以贖買田地,讓他做響應政令的第一人。”
“臣請命讓懷州做踐行政令的第一州。”杜憫出聲。
“準了。”女聖人同意了。
孟青抬頭覷女聖人一眼,她又道:“稟聖人,臣婦還有一事稟報。捐獻家財的商人是否可賜他們穿絹帛坐馬車?商人家中餘財頗多,也捨得花錢,他們有了穿絹帛坐馬車的資格,會大肆花錢,積攢在商戶錢倉裡的錢帛也會藉此流進市場,再次回到百姓手上。”
“不可,為官為士者才可著絹帛乘馬車。”對面的一個官員反對,“能讓商人的子孫讀書入仕已是天大的恩賜,想要著絹帛乘馬車,讓他們發奮考取功名吧。”
“考取功名是一二十年後的事,這個遲來的誘餌對商人來說,看得到摸不到,甚至連香味都聞不到,如何能刺激他們拿出大半家財?你至少要給出一點實際的好處,讓他們在掏出錢後能嚐到甜頭,不至於後悔。”孟青反駁。
“這位夫人,你出身商戶吧?”一個官員面帶陰陽之色,“難怪你這麼為商人著想。”
“這位大人,你出身寒門吧?”孟青反問,“若是以出身追溯立場,你怎麼偏向世家一方?農工商不能著絹帛乘馬車的規矩是誰制定的?你一朝為士,立馬忘了寒門?論起忘本,你的確遠勝我這個商戶女。”
“你!”
“張卿。”女聖人瞥過去一眼。
姓張的官員聞聲立馬醒神,他勐地想起,女聖人之父也曾是商人。
“稟聖人,不如設個門檻,贖回田地四百頃者,其子孫得一個國子監的入學名額;贖回田地五百頃者,可著絹帛;六百頃者,可著絹帛乘馬車。”杜憫給出詳細的規劃。
孟青微微皺眉,六百頃地是六萬畝,一畝地至少五貫錢,合計至少要三十萬貫,孟春可能沒賺到這麼多的錢。
“諸卿可有異議?”女聖人問。
“無。”
“依杜卿的。”女聖人準了,她看向孟青,說:“作為第一個響應政令的商人,吾額外給個賞賜,可著絹帛乘馬車。”
孟青眼睛一亮,她伏身拜謝:“臣婦謝聖人賜下恩典。”
女聖人抬一下手,示意免禮平身,她囑咐道:“按畝徵稅一事不可透露出去,就今日在場的人清楚是個幌子,出了這道門,就當真的辦。”
“臣遵旨。”眾臣齊唿。
“陛下累了,諸卿退下吧。”女聖人道。
杜憫心裡一咯噔,怎麼回事?這是忘記給他升官了?
殿裡的官員一個個離開,杜憫和孟青也不得不跟著退出宮殿,一出宮殿,杜憫就垮了臉。
“杜大人,等等。”女官追了出來,“妾身給大人賀喜了,這是您升遷的摺子,女聖人已經批覆了。”
杜憫一瞬間又來了精神,他毫不含蓄地當場開啟摺子,懷州刺史幾個字眼飛速映進他的眼簾。
“臣杜憫謝聖人提拔。”杜憫撩開衣襬跪地,面朝宮殿虔誠一拜。
“大人請起。”女官伸手攙扶。
杜憫樂呵呵地站了起來,他朝女官頷首,“尚宮,不叨擾了,我們這就離宮。”
“妾身送杜刺史和吳郡夫人出宮。”女官領路。
出宮門前,杜憫當著女官的面說:“二嫂,你隨我二哥先回驛站吧,我要去拜訪鄭宰相,按畝徵收糧稅太得罪人,我要求他庇佑我一程。”
孟青了悟,他這是要拉鄭宰相下水。
第221章 言語相擊
女官聞言, 待送走孟青和杜憫後,她回宮立馬跟女聖人稟報杜憫的動向。
女聖人半躺在軟榻上閉眼養神,她思索片刻, 說:“你安排人悄悄出宮一趟,將杜憫手上升遷的摺子拿回來, 本宮幫他演一場戲。”
“是。”女官快步離開。
*
杜憫在三天前抵達洛陽時已上門拜訪過鄭宰相, 今日他走出上陽宮, 立馬熟門熟路地奔向宰相府。
馬車路過前宰相的府邸, 杜憫突聞哭嚎聲,他撥開窗簾, 看見幾個小廝在掛孝幔。
“停車,去打聽打聽, 許府誰去世了。”杜憫撂下窗簾吩咐車伕。
馬車停下,車伕離開, 不一會兒,他跑過來說:“大人,是許宰相去世了。”
杜憫:“……快走快走。”
他生怕晚一步被認出來就要捱打。
鄭宰相的府邸跟許宰相的府邸離得不遠, 但因宰相府佔地廣,馬車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抵達鄭府的大門外。
杜憫走下馬車, 親自去叫門,門開立馬被請了進去。
鄭宰相正在用飯,聽說杜憫來了,他讓下人再擺一副碗筷。
“大人, 我又來叨擾您了。”杜憫闊步走進飯廳,“您在用飯啊?”
鄭宰相看他一眼,“還沒用飯?坐吧。”
“多謝大人賜飯,正好我還沒吃飯, 剛從宮裡出來。”杜憫苦著臉說。
鄭宰相不搭腔,他自顧自吃飯。
“前宰相去世了。”杜憫放出一個驚雷。
鄭宰相抬起頭,“誰?”
“許宰相,就在今天,估計嚥氣還沒多久,我過來的路上路過許府,看見小廝在掛孝幔。”杜憫說。
鄭宰相笑了,“這老東西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宮裡應該還不知道訊息,我出宮的時候,不見女聖人有什麼異樣。”杜憫拉回話題,他放下碗筷,說:“恩師,您得救救我,許宰相死了,女聖人要換我做她手上的一把刀。近年來,失地百姓越來越多,人口年年增長,糧稅卻不增,隱隱還有下跌的趨勢,女聖人要求我改革糧稅。”
“如何改革?”鄭宰相對這個話題不陌生,去年冬天糧稅徵齊送達洛陽時,武皇后在朝堂上就提過糧稅的問題。
“不再按人頭徵稅,要按畝數徵稅,女聖人打算清查全國田地,田地過多者,不僅要補繳十年糧稅,還要徒三年。”杜憫讓自己焦急起來,語速變得飛快,隨後又沉重道:“懷州就是頭一個試點的州。”
鄭宰相心頭火起,很是不痛快,他發起牢騷:“如今天下太平,政局穩固,百姓生活安樂,何至於鬧出這麼大的變革?這不是硬逼著民心動盪?均田制都延續百餘年了,豈能說改就改的?”
杜憫不說話。
鄭宰相沒了食慾,他丟下碗筷,問:“武皇后談及這個事的時候,陛下可在?”
杜憫點頭,“陛下也是贊同的。”
鄭宰相心裡一咯噔,他喊下人取官袍來,“我要進宮一趟,你自個兒吃吧,吃飽了就走。”
杜憫起身,“我在府裡等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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