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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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父孟母擠不進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圍乾著急。
“孟郡君,啥時候能分地啊?怎分?把丁男缺的地都補齊嗎?”一個滿臉笑的農戶擠過來問。
“我先回答頭一個問題,按畝徵稅、以及均田制是否要取消,那是三年後的問題,目前還沒有定論。”孟青回答,“今朝的政令只有一個目的,穩定均田制。不少人都清楚,均田制發展到今天,它的侷限已經顯露了,人口一年年增長,地沒了。地哪兒去了?被誰佔去了?如何能回到農戶手上?地的問題能解決,均田制還能延續下去。”
“第二個問題,關於析戶,此次的析戶只針對農戶,不針對商戶和匠戶。在這個政令下,農戶接受商戶贖回的田地再分配,頭一個條件就是析戶,往後多交一份戶稅。這是兩廂情願的事,你不接受析戶,可以不參與田地再分配。你要是說你不想析戶還想有田地,也可以,去官府報名,官府會組織你們遷民,去南方田地多的州縣落戶。”孟青說,“最後一個問題,什麼時候能分地,如何分地,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官府也不能給出保證,要看名下佔地多的人什麼時候肯響應政令,讓富商贖買田地。”
一隻布鞋被一個滿眼恨意的男人砸了過來,他高聲罵:“你們這是搶地!你們是強盜!”
孟青瞥一眼被馬伕用馬鞭攔截的鞋,說:“給他讓一條道,讓他來我面前說。”
前面的人讓開了,後面的人沒動,鄉紳地主相互維護,不肯讓發聲的那個男人上前露臉。
孟青面露諷笑,“不肯上前是吧,那你豎起耳朵聽好了。你讀過書嗎?認識字嗎?竟說出這句可笑的話。搶地?地是朝廷的,何談是搶?我們是強盜?你們才是強盜吧?律令規定,均田制下,每個丁男可授田一百畝,其中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丁男滿六十或去世後,口分田收歸官府,永業田子孫可繼承。我問你,你家有幾個丁男?又有多少畝地?多出來的地哪來的?我告訴你,是搶佔了朝廷和農戶的地,你們才是強盜,是人人喊打的賊。”
“賊喊捉賊,你們才是那個賊。”貧家學子喊了起來,“天可憐見,朝廷終於肯為我們農戶做主了。”
孟青掃一眼群眾的神色,她再添一把火:“那個誰,你跑什麼?我們去官府讓縣令來斷誰是賊。”
人群中有挎著筐的農戶從筐裡抓一把菜朝衣著光鮮的豪族子弟砸了過去,其他人見了,趁亂跟著起鬨。
“把我們的地還給我們。”孟父躲在人群邊緣高聲吶喊。
“把我們的地還給我們!”
“把我們的地還給我們!”
“把我們的地還給我們!”
幾十幾百道聲音匯在一起,越來越響亮。
第228章 哄哄鬧鬧地登場了……
遠處聞訊趕來的人懼於洪亮的吶喊聲, 一個個止步在半里外,迎著從人群中逃出來的熟面孔,詢問發生了何事。
“青娘, 進馬車裡去。”孟父攥著孟母的胳膊從鬆散的人群裡走了過來,“你們這是要去哪兒?沒急事就回府吧。”
“要去找你們來著。”孟青又看向人群, 背後一雙雙眼都盯著她, 她招來告示牌下宣讀告示的兩個胥吏, 問:“我先前說的一番話, 你們可記下了?再有人來問,你們就這般回答。”
兩個胥吏應下。
孟青退回馬車裡, 讓孟父孟母也進來,隨後吩咐車伕駕車迴轉。
“我們吃完午飯出門準備去客舍, 聽聞他三叔押著五個犯人回來了,我們就趕了過來, 走到這兒,見這兒圍了一堆人,我們也湊了會兒熱鬧。不過小半柱香的功夫, 告示前就擠滿了人,巷子也堵住了, 我們過不去了。”孟母解釋,“青娘,懷州不遷民了?孟春是不是也只能捐錢贖買田地,換一個子孫入國子監讀書的名額?”
孟青點頭, “正要過去跟你們說,我小弟再有七八天就回來了,他打算把蘇州、揚州的作坊和店鋪都賣了,湊三十萬貫錢換個名額。”
“只有一個名額啊?”孟父問。
孟青點頭, “我原本是打算用這個政令讓商人脫籍,但朝廷不許,富商一旦脫籍,只要還有沒捐完的家財,搖身一變又是一方大地主,這個政令就成了個加劇土地兼併的途徑。”
“知足吧,別貪心,你能有個入國子監讀書的孫子,已經是改換門庭了,夠你們老孟家的祖宗在下面炫耀幾十年的。”孟母說,“要不是有我閨女,你們孟家誰能穿絹帛乘車馬住大宅?有這個造化就是祖墳冒青煙了,擱在二三十年前,你做夢都不敢想有這一天。”
“只是你閨女不是我閨女?我們一家四口還分家分戶了?”孟父不高興,“我可沒貪心,我知足得很。”
孟母不跟他強,聽見開府門的聲音,她心知是別駕府到了,等喜妹和望川下車了,她低聲問:“青娘,你小叔子沒升官啊?還住在這兒?要搬家嗎?”
“暫時不用。”孟青回答,“不過我被冊封為郡夫人了,年俸一千貫。”
孟母喜笑顏開。
走下馬車,孟青叫來馬管家,吩咐他去外面守著,留意外面的動靜。
接下來的幾天,城外的農戶大半湧進城,街頭巷尾、茶寮酒肆,有人的地方都在談論這項政令。而豪族大戶家的子弟不敢出門上街了,他們一露面,就有人叫囂著歸還田地。
河內縣的古縣令找到杜憫叫苦:“大人,如今城裡亂得很,那些無地的丁男都不回鄉了,日日跟乞丐一樣在城裡流竄找事,短短四日,城裡已經出現六起尋釁滋事的鬥毆案。再這樣亂下去,下官擔心會出人命啊。”
“你想怎麼辦?”杜憫看著歷年的田地核查冊,頭也不抬地問。
“這……”古縣令面色難看,他想罵孟青,這個局面都是她挑唆起來的。
“您勸一勸孟郡君,讓她不要再插手公務上的事。”古縣令剋制地說。
“這就是你想的辦法?”杜憫抬起頭,“首先,我糾正一點,她已經是郡夫人了,你們該改口了。其次,她不以丈夫和兒子的官爵冊封,非傳統命婦,可以算作半個外臣,為何不能談論政事?最後,你不想著抓捕尋釁滋事的犯人,而是打算封口?有一就有二,接下來是不是要抓議論政事的書生學子?你要不要把我也抓進大牢關起來?畢竟這道政令是我一力推行的。”
“下官不敢。”古縣令低下頭。
杜憫厭惡地看他一眼,說:“你不是犯愁整修河道的事?嚷嚷著沒有人手可用?眼下不是給你送來了人手?尋釁滋事的都給抓起來,罰做苦力。”
“是。”古縣令探出他的態度了,這位也打算操縱農戶對付豪族大戶。
“下去吧,吩咐衙役增加巡邏的力度,河內縣出現亂子,我拿你治罪。”杜憫打發道。
古縣令離開了。
杜憫又在公房裡待一個時辰,到了晌午,他走出公房去後院,正好遇上護衛給暗室裡的“犯人”送飯。
“給我吧,我帶下去。”杜憫出聲。
守在地面上的護衛一半都是楊都尉的兵,暗室裡犯人的身份也只有他們清楚,杜憫走下暗室,關押在其中的沈別將等人聽到腳步聲走了出來。
“是我。”杜憫出聲,“我突然想到,往飯食裡下毒是最方便滅口的暗殺,我待會兒安排人抓一籠耗子送進來,你們日後用飯前先喂耗子吃。”
“楊都尉已經想到了,我們進來的第二天就在暗室裡抓到了幾隻耗子。”沈別將開口,“大人儘管放心,出不了差錯的。”
“我就擔心沒抓到賊,反倒害了你們的命,你們有準備我也就放心了。”杜憫把飯食遞過去,“接下來幾天我要忙了,這邊就交給你們了,我不過來了。”
沈別將應下。
杜憫沒多留,他又上去了。
*
翌日,五縣縣令、司戶佐、里長和鄉長,合計一百一十七個人在刺史府會面,竇長史、王司馬和六曹參軍也都露面了。
杜憫將政令一一解釋清楚,“今日是四月初十,徵收糧稅的尾期是在十月中旬,我給個具體的日子,十月二十吧。在十月二十這日,我要收到五縣的糧稅報帳和田產戶籍變動新帳,相較於往年,糧稅、絹稅和戶稅增加了多少,贖買的田地合計多少、田地如何分配、以及戶籍變更的情況,全部遞交到刺史府來。”
五縣縣令和司戶佐面面相覷,個個面露苦色。
“有什麼問題嗎?”杜憫問。
“下官這裡沒有問題。”邢縣令率先表態,引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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