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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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溫縣新上任的縣令,邢無度,他接手了郭縣令留下的攤子,郭縣令去鄭州刺史府赴任了,如今已是鄭州長史。”杜憫的目光在另外四縣縣令的臉上打轉,他直接明示:“六個月為期,這道政令在哪個縣落實得最好,明年開春我就安排勞工去哪個縣整修河道。”
換言之,想跟郭縣令一樣升遷,就得好好聽他的話,賣力給他幹活兒。
常縣令和古縣令等人的目光立即落在彼此身上,目光裡不乏打量和防範,尤其是修武縣的劉縣令,他面露焦急,修武縣種下的果樹明年就要迎來掛果期,銷路亟待解決,旁人還能等個三四年,他等不了了。
“下官同邢縣令一樣,沒有疑問,待回到修武縣,一定嚴格落實這道政令。”劉縣令表態。
“劉縣令,邢縣令,你們打算如何落實?贖回田地肯定不是問題,難就難在如何讓當地豪族肯賣田地。”常縣令問同僚,實則眼睛是看向杜憫的。
劉縣令同樣看向杜憫,說:“我還沒考慮好,需要回去後跟縣丞等人商議。”
杜憫看向邢無度,邢無度上前一步,說:“稟大人,下官認為豪族大戶透過種種手段佔據了原本屬於農戶的田地,此乃違令犯法,是佔田過限和侵奪產業,此罪在刑律裡有規定,超額佔地一畝笞十,十畝加一等,最高徒一年。下官打算按律令行事,從八月起,重新丈量田地,逾者按律行刑。”
杜憫露出笑,“我與邢縣令想法相同,佔地者違令在先,我等按律行事,有什麼不好辦的?”
有了他的準話,另外四縣縣令面色輕鬆了些。
“杜大人,這個做法是不是執法太過嚴苛?”竇長史出聲,“如今政令張貼不過五日,河內縣已是民心動盪,仇富風氣愈演愈烈,若官府再加以鼓動,恐會發生暴動,進而影響諸位的官聲和仕途。”
“按照律令行事,如何叫執法嚴苛?若不嚴格執法,朝廷政令豈不是虛有其表?”邢縣令反問,“下官認為,如今的這個局面就是諸多官員怠忽荒政和翫忽職守造成的,導致朝廷的統治秩序紊亂。要按我說,就該從官員查起,看是誰在中飽私囊。”
竇長史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其他的官吏都不敢說話,甚至低下了頭。
杜憫心情大快,溫縣這個地方有點說法,引來的都是有性格有才幹的清官。
“有暴動怕什麼?懷州又不是沒有駐兵,折衝都尉府是擺設?我見過楊都尉,他還在愁日子太平了無用武之地,就缺帶兵演練的機會。”杜憫開口,“明日我為爾等引見楊都尉,各個縣若是出現衙役擺不平的情況,立即上報,本官請楊都尉帶兵鎮壓。”
竇長史的臉色越發難看,先是利用民心為自己造勢,後有兵力鎮壓,杜憫是鐵了心要收繳地主鄉紳手上的田地。他一旦得了好,必然不缺效仿者,朝堂上的二位聖人嚐到甜頭,下一步必將刀揮向世家。他不免想到,世家若反抗,女聖人不會放過這個削弱世家的機會,除非是世家退讓,倒向女聖人的統治……
“對了,我強調一點,田地的價格要控制住,不論商戶和鄉紳地主如何交涉,最後田地收繳時,只能按照官價交易。”杜憫提醒,“這道政令下,若出現農戶爭相高價賣地的,若有口分田,同樣獲刑。”
邢縣令等人點頭表示記下了。
杜憫看向諸多的里長和鄉長,說:“這次本官把懷州五縣的里長和鄉長都叫來了,就是為了讓你們親耳聽清指示,方便回去後給鄉民解答疑問。爾等可還有不解?可當眾提出來。”
沒有人出聲。
“都散了吧。”杜憫宣佈解散。
“等等。”竇長史叫停,他開口發難:“杜大人,還有各位縣令,以及六位參軍,落實政令前,你們是不是要以身作則?名下的田地要率先清理吧?”
“你們也佔田過限了?”杜憫佯裝驚訝,“進士及第後,朝廷嘉獎三百畝地,上任後還有職田,一人的田地收入頂尋常人家的祖孫三代,何須置田地?”
“下官同大人一樣,名下沒有不合法的田地。”邢縣令出聲。
“屬下也沒有。”林參軍說。
“屬下也沒有。”司法參軍道。
餘下的參軍互看幾眼,紛紛點頭,他們都是三年前才來懷州上任的,在杜憫的治理下,他們壓根沒有貪汙的機會,更別提置下田地了。至於老家有沒有,那就另說了,反正也沒人去查。
常縣令想了想,想要保住官帽就要捨棄田地,他決定要把私產悄悄變賣,於是說:“下官也沒有。”
杜憫不管他們是真沒有還是假沒有,能處理成真沒有,他就不追究。
“竇長史,我看你挺關心這個事,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吧,你來清查各個官吏名下的私產。”杜憫又甩出去一個燙手山芋,竇長史不識相,那就別怪他出手為難。
“我……”竇長史氣急,“下官手上還有公務。”
“什麼公務?我不記得給你派發了什麼緊要的公務。手上的事暫且推一推,何況這個公務也不緊要,十月二十日之前給我答覆就行了。”杜憫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好了,散了吧。五位縣令多留兩天,我明日帶你們去拜訪楊都尉。餘者可擇日回鄉。”
里長和鄉長率先離開刺史府,五位縣令和司法佐隨後。
“各位大人,去我那兒喝杯茶?”出了刺史府,古縣令出聲相邀。
“那就叨擾了。”邢縣令頭一個響應。
另外三人沒拒絕。
五位縣令乘車離開後,竇長史氣沖沖地出來了,王司馬落後幾步。
“王司馬,你是什麼態度?今日為何一聲不吭?”出了刺史府,竇長史堵著王司馬質問。
“輪不上下官說話。”王司馬坦然地說,他出身琅琊王氏,但他再有兩年都五十歲了,單憑這一點就知道他是旁支裡的旁支,沒什麼家族助力。他的父祖在家族裡排不上號,以他的官職在家族裡說不上話,他也不用代表家族的立場表態。至於官場上,他不如竇長史官職高,不如林參軍受重用,甚至不及縣令有實權,他說什麼?拍馬屁輪不上他,提意見遭冷落,他吃飽了撐的去當出頭鳥?
“有你這等人,難怪世家日漸勢弱。”竇長史毫不掩飾他的鄙視。
“世家能否壯大,端看竇長史如何發力了,王某拭目以待。”王司馬負手離開。
竇長史氣個仰倒。
待門外的爭吵聲消失了,六曹參軍才慢吞吞地走出來,跟世家豪族相比,他們出自小門小戶,在這場鬥爭中就是小魚小蝦,不能搭借大魚擺尾帶來的水流逆流而上,就只能倒向逆流謀求活路。
三日後,除了邢縣令,餘者皆數回鄉。
*
“祖父,溫縣縣令求見。”河內縣東南向靠近折衝都尉府的一座老宅裡,一幫族老正在唾罵官府和該死的愚民,邢氏主支的長孫邢添走進去稟報。
“溫縣縣令?”族長疑惑,“你確定是溫縣縣令?不是河內縣縣令?”
“是溫縣縣令,他是今年新上任的,也姓邢。”說罷,他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門房和幾個小廝半攔半擋著退了進來,被擋著的人就是溫縣縣令。
邢縣令打量著邢家老宅,目光對上正堂裡的人,他輕笑出聲:“各位長輩,晚輩不請自來,還請見諒。”
“你是?”一個年歲在四五十歲的男人走了出來,“你祖父是誰?”
“看來我祖母所言不假,我長相頗似祖父。”邢縣令走上臺階,他站在臺階外望著廳堂裡一張張陌生的臉,說:“我祖父名叫邢志禹,諸位對他不陌生吧?”
此言一出,在場的族老無不變了神色。
“誰是邢誌慶?還活著嗎?”邢縣令看向坐在上首的白發老者。
“放肆,你怎敢稱唿我祖父的名諱?”邢添訓斥。
邢縣令瞥他一眼,“你是邢誌慶的孫子?排行第幾?”
“我是邢家長孫。”
“叔祖父,你孫子說的話你敢認嗎?”邢縣令抬腳走了進去,“他是邢家長孫,我是誰?”
“我也想問你是誰,你跟我們邢家有什麼關係?”白發老頭絲毫不慌。
邢縣令撫掌笑了起來,他看向其他族老,問:“這就是你們當年擁護的族長?的確無恥,難怪能在親兄亡故後,欺辱長嫂,謀害親侄,強佔兄長的家業,以一個姬妾之子的出身坐上了族長的位置。”
“你祖母呢?”最先迎出去的族老問。
“放心,她還活著,隨時能登堂作為人證指認你們謀財害命。”邢縣令道。
問話的人臉色一僵,“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說話客氣點,你如果真是我們邢家的人,就不能來懷州上任,我們能告發你。”邢添出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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