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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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宰相打量著他,只要杜憫上本參他,他這個堂叔被貶無疑,但這都大半個月了,杜憫也沒行動,顯而易見,是在等鄭氏表態。他也知道杜憫想要什麼,但他不想給,更不想以這種遭脅迫的姿態妥協。
“一,自己上本請罪,二,你變賣名下超額的田地。”鄭宰相試探。
“不可能。”鄭尚書一口回絕,“我是鄭氏的尚書,代表的是滎陽鄭氏,如何能做出背刺世家的舉動?這是要受千夫所指的。”
鄭宰相收回目光,“那你上本請罪吧。”
鄭尚書也不願意,“我打算去找竇御史,我聽說他有一個族兄弟在杜憫手下做事,這個人能在刺史府行走自如。”
鄭宰相下意識想要阻止,杜憫明顯有所防備,下毒都沒成功,怎麼會讓手下的官吏得手了,他甚至懷疑暗室裡關押的人已經被換了。
“你跟懷州折衝府的都尉是不是打過交道?”鄭尚書又問。
“你不用打他的主意,他是弘農楊氏的人,跟武皇后的母族有關係。”鄭宰相不插手了,如果竇氏能搭進去,他樂見其成,如果不成功,不外乎他這個堂叔被貶……不,他會不會重走盧宰相和許宰相的老路,因治家不嚴受貶官?
“你還是上本請罪吧,別把我也搭進去了。”鄭宰相忍不住說。
“我在洛州刺史一職上枯等了八年才坐上了這個位置,錯過這個機會,我不會再進朝堂了。”鄭尚書拒絕,他後悔了,不該貿然行事的,“宰相,你能否給杜憫去一封信?讓他提個交換的條件。”
“他讓你變賣名下超額的田地呢?”
“除了這個條件,其他的都行。”
鄭宰相一聽,心裡清楚不用浪費筆墨了,“我給你十天的時間,如果沒有進展,我選擇大義滅親。”
鄭尚書震驚地盯著他。
鄭宰相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走了。鄭氏一門不可能同時出一個宰相和一個尚書,聖人提拔鄭敞為刑部尚書,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叔侄二人自相殘殺,尚書再升就是宰相,鄭敞盯著的是他的位置。早晚要做出選擇,不如由他自己來做這個決定。
*
鄭尚書第二天去尋竇御史,竇御史不假思索地拒絕了,“我那個族兄弟沒這個能力,擔不起這個大任。”
“杜憫的目的是要逼我們鄭氏向那道政令低頭,滎陽鄭氏一旦開了這個頭,餘下的世家要陷入兩難之地了。”鄭尚書威脅。
“你代表不了滎陽鄭氏,你就是真做了什麼,我們也不會買帳。何況在你行動之前,我會狀告你謀害朝廷命官。”竇御史毫不留情地說,“鄭尚書,望你三思而行。”
鄭尚書面上難堪極了,“行,是我自取其辱。竇御史,你的話我記住了。”
說罷,他迅速走了。
*
一二百里外的河內縣,楊都尉的手下經伙伕辨認,抓到了賣他死雞的人。
人手交給杜憫時,杜憫關押了一個放走了一個,“回去跟鄭宰相說,他知道我想要什麼,他表態了,我立馬放人。”
整個懷州已經收到了一百八十頃贖回的田地,政令在地方上已略有成效,如果世家肯出手推一把,地方上的阻力就小多了。
“快快快,邢縣令和古縣令帶著衙役去邢家老宅了,我們快去助威。”在街上游蕩的無地丁男們高聲吆喝。
杜憫聞言,他帶著隨行護衛也往東南方向去。
距邢縣令離開河內縣尚不足半個月,但古縣令按捺不住了,這些天裡,河內邢氏陸陸續續變賣了五十頃的田地,但有三天沒有動靜了,古縣令趁熱打鐵,請邢縣令過來再嚇一嚇。
第230章 一得一失
杜憫趕到時, 邢家老宅外面圍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但大門關著,有家丁抱著棒子把守, 圍觀的人只敢叫囂,不敢做出什麼舉動。
兩個穿著青色絹帛衣裳的人朝杜憫走去, 為首的人出聲問好:“杜大人, 您也來辦差?二位縣令已經進去了。”
“司馬伕子, 四郎君, 你們怎麼在此處?”杜憫頷首打招唿,這是懷州又一豪族, 河內司馬氏,這個氏族主要分佈在溫縣和河內縣。
站在外圍的百姓聽到聲音, 回過頭髮現是杜別駕,對方驚喜地嚷一聲:“杜別駕來了!快開門。”
眾人紛紛回頭看, 人群中讓出一條道。
杜憫看向司馬家的人,問:“二位可要隨我進去?”
“我與舍弟正有此意。”司馬伕子點頭。
杜憫帶著護衛上前,行至宅門前, 不用護衛開口,家丁自覺地開啟了大門。
圍在門外的百姓躍躍欲試地要藉機尾隨進去, 家丁持著棒子立在門前威嚇:“誰敢闖門,我們立馬報官。”
杜憫給護衛打個手勢,隨行的護衛停下步子走了出去,說:“良家門第, 官府辦差,無關人等不可擅自入內,”
司馬伕子聞言,說:“難得杜別駕還有底線, 沒有放任這些人藉機鬧事。”
“你說錯了,這無關底線,本官的一言一行都是以大唐律令為原則。”杜憫道,他停下步子,問:“關於朝廷政令,不知司馬伕子有何見解?你們司馬氏傳承的歲月遠勝均田制存世的年數,可以說是祖祖輩輩見證了均田制的發展,想來有很深的感情。”
司馬伕子搖頭,“河內司馬氏一脈最早可追溯到戰國末年,我們祖祖輩輩見證了太多的朝代興亡,為了家族延續,我們不會對什麼東西有過深的感情。”
杜憫無法反駁,這就是世家的底氣。
“均田制創立於北魏,到了隋唐才發展興盛,由此可見,任何一道政令都要經過歲月的考驗。如今朝廷試圖修改均田制,這道政令是否正確,我等尚不知,畢竟這才剛開始實施。”司馬伕子又說,“但我清楚一點,均田制發展到今日,如今的局面是經歷歲月檢驗的結果,是最合適現狀的。”
“想來晉武帝對西晉時推行的佔田課田制也是這種認知。”杜憫感嘆,他挑釁道:“爾等如何看待佔田課田制的消亡?”
“你!”四郎君氣得要朝杜憫動手。
“四郎。”司馬伕子出聲阻止,但他也變了臉,無法再維持臉上溫和的神色。
杜憫笑了笑,“看來你們也不是對什麼東西都沒有過深的感情,不過我也能理解,我祖上若出過帝王,我也對祖上的輝煌念念不忘。”
“杜別駕,慎言。”司馬伕子嚴詞提醒。
“均田制發展帶來的局面是人為的,自然也可以人為改變,而不是眼睜睜看它淘汰。”杜憫正色道,“河內司馬氏歷經幾百年,有頗大的聲望,我十分敬重,非常抗拒帶人上門找事,這對我對司馬氏來說都是折辱。希望二位把我的話帶回去,請司馬家主做出合理的安排,讓我們還能體面地見面。”
司馬伕子沒有給出回應。
杜憫抬腳繞過影壁,順著爭執聲找了過去。
“我要向杜別駕告狀!我要去洛陽告你!”邢添高聲威脅。
“告什麼狀?”杜憫接話,他走了進去,“我人來了,告吧。”
邢添嚇了一跳。
邢縣令和古縣令聞聲迎了過來,杜憫擺手,示意不用行禮,他走進人影幢幢的正堂,在上首的位置坐下。
“大人,古縣令清查出二十頃無主的田地,打算收歸官府,但邢氏長孫邢添百般阻撓,不肯放我們離開。”邢縣令告狀。
杜憫一聽就明白了,古縣令查出來的二十頃田地是邢氏的,但邢氏不敢認下,一旦認下就擔上了超額佔地的罪名,會被判刑。而不認下的話,二十頃田地就沒了,甚至官府還能繼續沿著這個路子清查田地,沒人認領就收歸官府。
“怎麼又讓我遇上這事了?上一個囚禁本官的,已經流放西域了,不僅丟了官,還連累盧宰相辭官回鄉養老了。”杜憫搖頭,“邢家的主事人呢?真打算要囚禁我們?”
“諸位大人誤會了,沒有這個事。”一直藏頭藏尾不露面的族長拄著柺杖現身了,他把矛頭指向邢無度:“邢縣令,你不是說為期一個月?這半個月都還沒到,你怎麼又來了?不要欺人太甚。”
“邢族長誤會了,是本官請邢縣令來的。”古縣令開口,“我縣胥吏清查出二十頃無主的田地,但當地的佃農說主家姓邢,本官不知是河內邢氏的邢還是邢縣令的邢,只能請他來河內縣對質。”
族長盯著邢無度,邢無度含著一絲笑看向杜憫,他明晃晃地告訴邢家人,他不怕邢家揭穿他的身世。
“如果是邢家的呢?”族長看向杜憫問。
“誰侵佔田地誰入獄,田地由官府接手,事後再給無主的田地找主人。”邢無度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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