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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師父收留你,我也不用在洛陽賃房子了,你也沒空回家住。”孟青開口,“老大人,我這個兒子日後就託給您關照了。”
李老大人對望舟自己決定拜師的舉動挺滿意,說:“日後他休假了就住我這裡,你們來看他,就來我家。”
“多謝您。”孟青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替望舟高興,又很捨不得他。
過了一會兒,杜憫帶來了拜師禮,望舟又敬了茶,這個倉促的拜師環節就結束了。
三人在李府用了一頓午膳就離開了,回驛站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我和你爹會帶望川和喜妹常去國子監看你,一個月至少一回。”孟青說,“要是趕到你休假,你來這兒領了功課,就跟我們去驛站住一晚。”
望舟“嗯”一聲。
杜憫拍拍望舟的肩,笑著說:“大侄子,長大了啊,當時下跪拜師的那個利落勁有我當年的風範。我還以為你小子要扭扭捏捏地擺個臭臉,等你娘給你拿主意。”
“今日的這個機會得來不易,我能透過考核,是我娘為我鋪了五年的路,我如何能辜負她。”望舟目視前方,他盯著晃動的車簾,說:“當年從吳縣到長安,千餘里的路,我爹孃都沒丟下我,如今只不過是從懷州到洛陽罷了,我知道我爹孃一定會尋到機會來陪我。”
孟青在他頸後撫一把,“對,你只管向前跑,爹孃會一直跟在你身後。”
杜憫看得眼紅,他哼了一聲。
望舟翻個白眼。
馬車回到尹府,車一進門,望川和喜妹就迎了上來,杜黎跟在後面,見馬車上的三人依次走下來,他開口問:“怎麼樣?”
“我沒能跨進宰相府的門,望舟跨進了李府的門。”杜憫回答,“過幾天我們走的時候,望舟要留下來,等到了六月,國子監裡的夫子休假結束了,我們再來替望舟辦理入學。”
“啊?我哥不跟我們回去了?”望川苦了臉。
“沒人管著你了,這不是好事?”望舟問。
“也對。”望川點頭,話落,後背就捱了一掌。
“大哥,我替你看著二哥。”喜妹自告奮勇。
“那就辛苦喜妹了。”望舟蹲下身抱起喜妹,“走,我們去找你小舅說話。”
望川湊到孟青身邊,孟青指指望舟的身影,示意他跟上去,“你哥再回去要等到九月了。”
望川大驚失色,“九月?”
孟青點頭。
望川立馬追了上去。
前院只餘三個大人了,三人聊一會兒,一起出門去集市上尋找荊木條。
第238章 栽贓陷害
傍晚, 尹侍郎下值回府,來到後院看見一幫人圍了一圈,他走到喜妹身後仔細一看, 杜黎杜憫兄弟倆在人群的中心鋸著荊木條。
“你們在做什麼?”尹侍郎問。
“我姐夫後日要去跟鄭宰相負荊請罪。”尹二郎興奮地回話。
尹侍郎面露驚愕,“你今日去見鄭宰相, 他是怎麼說的?”
“無關人員不能進門, 我沒能進去。”杜憫擦一把汗, 他揮手說:“都往後稍稍, 風都給堵沒了。”
望川立馬跟望舟分開兩寸的距離,讓風能從縫裡灌進去。
尹侍郎看著一旁切割好的一捆荊條, 上面的刺又長又多,這是下了多大的狠心?
“至於嗎?非要這麼做?”尹侍郎問, “不再想想其他的辦法?”
“爹,你別阻攔我, 我意已決。”事關自己的謀劃,杜憫連老丈人都不想透露。
“行,我不攔你, 我看出熱鬧。”尹侍郎沒看出他這個女婿有多大的歉意,這場負荊請罪估計就是一場戲。
*
五月初五, 端午節,辰時末,龍舟競渡的競渡歌在洛水兩岸唱響了。
市井中,戴著長命縷的小孩唿朋引伴到處跑動, 拿著板凳的市井百姓成群結隊往河邊去,挑著擔子賣角黍和鴨蛋的挑夫穿梭在人群中一聲聲吆喝。
“快來看熱鬧——”一道高昂的吆喝聲平地而起,“有個當官的負著荊條往天津橋去了。”
“出什麼事了?”有人不解其意。
在茶寮酒肆中閒坐的賓客聞聲紛紛派人去打聽情況。
不過一柱香的功夫,懷州刺史杜憫要向鄭宰相負荊請罪的訊息如瘟疫一樣飛速傳開了。
茶寮酒肆裡的好事者紛紛結帳出門, 直直奔向天津橋。
尹府在洛水南岸的道德坊,鄭宰相的府邸在洛水北岸的勸善坊,一河兩岸,橫亙著天津橋。今日恰逢端午,天津橋上遊人如織,橋兩端的人前一瞬還盯著河面上的龍舟,下一瞬就被橋面上的動靜吸引走了。
“那是什麼?”
“這是誰呀?這一身皮肉真白呀,可惜胸前被紙遮住了。”
“他背的是荊條?負荊請罪?紙上寫的什麼……懷州刺史杜憫於去歲二月因清查田產對鄭宰相誤解頗多,說出諸多詆譭之言,有損宰相清譽,今日特向宰相大人負荊請罪……”
“讓一讓,勞煩讓一讓。”杜黎帶著尹府的家丁走在前方開道。
擁擠的人群自發分出一條小道,杜憫光著膀子抱著一張碩大的紙板從人群中穿梭而過。他今日穿著紫色官袍,但上半身褪了衣袍,衣袖掖在腰間,赤裸著嵴背挎著一捆荊條,荊條上的刺尖而銳,隨著他的走動,荊木條上下移動,尖利的刺劃破皮膚,殷紅的血由點匯滴,由滴匯涓,血痕越拉越長,最終消失在腰間,取而代之的是紫色官袍上的暗痕越洇越大。
孟青和尹父尹母帶著幾個孩子跟在後面,聽著人群裡竊竊私語的話,走過了漫長的橋樑。
“站住,幹什麼的?”過了天津橋再有二里地就是皇城了,橋頭守著金吾衛。
杜憫滿頭大汗地上前,對方看見他的官袍和裝扮,紛紛變了臉色。
“我乃懷州刺史杜憫,要前往勸善坊的宰相府。”杜憫忍著汗漬醃傷口的刺痛,他轉過身面向橋上的眾多面孔,一臉沉重地高聲解釋:“去年我與鄭宰相因清查田產一事起了爭執,我誤解他是蠅營狗苟之輩,不惜當眾詆譭他,損害了他的清譽。這個誤解一直持續到今年,兩個月前,他力壓眾議再次制定政令,從朝堂官員和地方豪族手上,拿到六萬五千頃的田產歸還給百姓。我誤解了鄭宰相,他是真正大義為公之人,身在世家,心憐百姓,以往的重重猜測都是我小人之心。今日,我當著千萬百姓的面負荊請罪,一為向他表達我的歉意,二為給鄭宰相正名。”
人群躁動起來,市井百姓只知政令,不知結果,如今都被六萬五千頃這個數額震驚到了,他們爭相向後方沒聽清的街坊鄉鄰傳達“鄭宰相”和“六萬五千頃田地”的訊息。夾雜在其中的書生學子聞言,紛紛目含敬佩和讚歎,又個個躊躇滿志,對安社稷慰黎民的權勢面露嚮往。
隱在其中的世家子弟個個面露古怪,他們順著杜憫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洛水北岸的裡坊是達官貴人居住的地方,坊門把守嚴格,尋常百姓不能入內,杜憫等人走進勸善坊,跟在身後看熱鬧的平民百姓被迫停下了腳步,取而代之的是各府的主人立在門前觀望。
杜憫面無他色,完全無視各種目光,披著一背的血痕來到了鄭宰相的府邸外,但府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杜憫走到最下方的一步臺階前跪下,他高聲說:“杜憫前來向宰相大人請罪。”
門後毫無動靜。
“去歲的二月底,杜某跟聖人請命,立誓要解決農戶少地無地的窘境,於是有了按畝徵稅和商人贖買田地歸還百姓的政令。政令一出,我來鄭宰相的面前請求庇佑,遭拒後,我誤以為他貪生怕死,以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說辭對他多次詆譭。我在此當眾承認我的過錯,真誠地跟鄭宰相賠罪。”杜憫藏頭露尾地講解來龍去脈,他掐頭去尾地胡說八道:“我曾跟鄭宰相揚言,我一定要踐行大道,以此向他證明,他是個虛偽小人。但在兩個月前,我認識到我是個淺薄小人,我揚言要改制的均田制和人頭稅不合實際,而鄭宰相不計前嫌,以一己之力擔下保衛均田制的重任,為我的冒進舉動收尾。”
宰相府門前的看客越聚越多,聽到最後一句話,各個臉色大變。
“你是說鄭宰相向聖人請命是為給你收拾爛攤子?”王氏的人問。
“不可能。”鄭氏的族人出言反駁,“各位休要聽他胡言,鄭宰相的一言一行是為了我鄭家。”
在場的人想起滎陽鄭氏陷進任縣令失蹤案的事,眾人鬆了一口氣,懸起的心還沒回落,就聽一道女聲說:“不管鄭宰相的初衷是什麼,杜憫是受惠了,黎民百姓也受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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