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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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宰相搖頭,他面不改色道:“還不清楚,上面還在猶豫,沒有給出明確的指示。”
世家官員相互對視幾眼,看來還有朝令夕改的機會。
就在世家官員使計逼二位聖人退讓的時候,一駕馬車低調地駛出宰相府,鄭宰相模仿杜憫,也悄無聲息地熘走了。
等女聖人宣佈鄭宰相出任巡撫使巡查全國田地情況時,鄭宰相已抵達溫縣。
五月中旬,溫縣河渠兩岸的麥子迎來了收割的豐收季,夏麻也到了取麻的時候,金黃色的麥田與青褐色的麻田相連線,牛在田地間穿行,羊伏在河渠上的樹蔭下吃草,寬闊平整的官道上,載貨繁多的商隊交錯而過,炎熱的夏風裡充斥著鹹苦的熱鬧。
鄭宰相被太陽刺得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看田地裡的農戶和牲畜,再看那望不到頭尾的土黃色長龍,一切都跟五年前不一樣了。
在溫縣住了四五天,鄭宰相心底的焦灼和惱意被沖淡了許多,溫縣繁盛生長的一草一木、沒了兇性的黃河、對杜刺史讚不絕口的鄉民,這些都是杜憫抹不去的功績,也讓他意識到杜憫口中的愛民如子非泛泛之言。
離開溫縣來到河內縣,鄭宰相登上刺史府的門,遇上修武縣縣令帶著四筐紅得發軟的桃子來問杜憫要銷路。
“杜大人,鄭宰相來了。”護衛急匆匆進公房報信。
杜憫起身,看見鄭宰相已經進來了,手上還拿著一個桃子。
“你們談,不用理會我。”鄭宰相自來熟地尋個地方坐下。
杜憫:“……給宰相大人上一壺茶。宰相大人,我二嫂的事過明路了嗎?”
鄭宰相點頭。
“一個月後,本官要兼任巡撫使去巡查各地義塾和書館的情況,懷州的事務由吳郡夫人代為打理,她今日被古縣令請去幫忙了,你去縣衙尋她,請她做安排。”杜憫提前放權。
修武縣縣令驚愕,他看向鄭宰相,鄭宰相頷首,“任命的公文要晚些時候發下來。”
“去吧。”杜憫把人打發了。
修武縣縣令遲疑幾瞬,他反應過來事情的發展不由他,他行禮告退。
“鄭宰相,你怎麼來了?”杜憫不客氣地問。
“我要出發了,來跟你商量商量頭一個地方去哪兒。”鄭宰相不鹹不淡地說。
“你決定,你到了之後給我捎信,我再趕過去。”杜憫想讓鄭宰相打頭陣。
“暗探走在後面?我還要你做什麼?你起什麼用?”鄭宰相問。
“你明查,我暗查,你把水攪渾了,我才不會走漏行跡,更方便檢視情況。”杜憫說,“當地的官員若陽奉陰違,我把證據交給你,你向朝廷遞摺子。”
“你是一點風險都不擔啊。”鄭宰相又不痛快了。
杜憫呵一聲,“名和利都被你佔去了,我做得再多也都是給你做嫁衣,當然不想擔風險。”
“是我想要的嗎?”鄭宰相眼神一厲,“我如今淪落到人人喊打的田地,還不是拜你所賜。”
杜憫不吭聲了,他心想以後有你謝我的時候。
鄭宰相也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說:“先去鄭州吧。”
杜憫挑眉,“要拿自己人開刀啊?鄭宰相,你還真挺無私的,先把自己人得罪了。先去幽州吧,我們去拜訪拜訪盧宰相。”
鄭宰相:……
第243章 鄭宰相盯著杜憫,……
鄭宰相盯著杜憫, 杜憫泰然回視。
“你不是說你不插手我的決定?”鄭宰相探究地打量著他,“你在試探我?”
“沒有。”杜憫當然不承認,“我是沒想到您如此大公無私, 我沒有您的胸懷,不曾有過將鄭州作為第一個試點的念頭, 故而才與您意見相左。”
鄭宰相抬手一揮, “別裝了, 你對我沒幾分敬意, 別您不您的,我聽著刺耳。”
“聽你的。”杜憫從善如流地改口。
“真聽我的?那就從鄭州開始。”鄭宰相試探。
“也好。”杜憫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 “不過鄭州是你的地盤,你跺一跺腳, 腳下的泥點子們不敢不聽話,用不上我當暗探。我們分開行動, 我先去幽州,這樣也避免了朝堂上的官員將我倆的行動聯絡在一起。”
鄭宰相左右看兩眼,他抓起手邊軟爛的桃子朝杜憫砸了過去。
杜憫沒躲, 他接過桃子,手指捏破了果皮, 淌了一手的黏水。
“你跟這稀軟的桃子一樣,外表看著甜膩,實則噁心人。”鄭宰相被耍得想起身走人,他被杜憫這出爾反爾的路數噁心得夠嗆, 頭一次生出指爹罵孃的衝動。
杜憫自知理虧,他避了出去,給鄭宰相騰地消氣。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杜憫進來了, 手洗乾淨了,還端來一碟脆桃。
鄭宰相瞥他一眼,警告道:“本官攬下這個爛攤子,沒想要破罐子破摔,叛徒的罵名已經背身上了,在另一個立場上得有收穫。你給我好好配合,若要胡亂攪事,有你好受的。”
“你如果只想要我配合你,我一定閉緊嘴巴不說話,如果是想讓我跟你打配合,你得容許我開口。”杜憫說。
“我一開始沒問你的意見?”鄭宰相氣得拍桌。
“我這不是想著要客氣客氣,哪想到你這麼沒耐心。”杜憫生怕氣不死人。
鄭宰相攥緊了手,他暗吐一口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給我好好說話。”
再一再二不再三,杜憫識趣地點頭。
“為何執著著要去幽州?”鄭宰相問,“你岳父這幾天給你來信了?”
“怎麼說?”杜憫聽出了點苗頭,“朝堂上出了什麼跟盧氏有關的事?”
鄭宰相見他似乎是真不知情,說:“本官請奏的當天,劉宰相舉薦大理寺盧少卿代吳郡夫人來懷州監政,盧少卿曾提議要另派他人任懷州刺史,避免你在其位不謀其職。”
杜憫冷笑一聲,“這麼說來,我定要去幽州找盧氏一族的麻煩了。”
鄭宰相皺眉。
“下官起初沒有打定主意非要去幽州,實則是什麼地方都行,就是不能在洛陽周邊的州縣,只是考慮到離洛陽太近,訊息傳遞太快,會導致朝堂上的官員干預過多。”杜憫解釋。
鄭宰相勉為其難地相信了,“按你的意思,我們主要在北邊的州縣活動?”
杜憫探究地看他兩眼,“鄭宰相,你是一點成算都沒有?如何行事就沒跟幕僚商量過?”
“說人話。”
杜憫當作沒聽見,他把話挑明:“你是不是沒主意?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鄭宰相不回答,“你說你的想法就是了。”
“難怪你死活要拽上我當同夥。”杜憫起身,他唏噓道:“我還以為我能躲在你身後偷懶一回,哪想到還要操心,我就沒個享福的命啊。”
鄭宰相這會兒耐心十足,隨他說廢話。
杜憫見他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德行,也沒勁了,又落座說起正事:“我讀書時在書上了解過府兵制,來到懷州才算長了見識,這些年也聽過路的北方商人談起過北方百姓服兵役的情況。因戰亂問題,丁男為逃兵役,攜家帶口逃亡的情況不罕見,人一走,田地通通變賣,導致土地兼併加劇。口分田被豪族大戶佔據,官府收不回田地,無法給新生的丁男授田,這個問題又加劇了百姓的逃亡。我這幾日一直在想,如此週而復始地迴圈下去,哪年北方部落大肆侵犯,兵力還充足嗎?”
“北方地區人口流失的問題的確明顯,但大唐兵力充足,武力充沛,你的擔憂是多餘的。”鄭宰相說。
“可四年前跟吐蕃對戰,我朝慘敗,讓十萬兵卒全軍覆沒,一直到今天都還沒緩過勁。”杜憫反駁。
鄭宰相搖頭,“你不瞭解情況,戰敗的原因是將帥不和,而且我朝兵卒在高原作戰處於劣勢,屬於是天時地利人和三不佔。”
“好,就當你說的是對的。”杜憫不在這一點上非要爭個輸贏,“北方地區人口流失的問題得解決吧?至少要讓每個丁男的名下有五十至一百畝的田地,田地能拴住人。”
鄭宰相被說服了,“按你說的,我們從骨頭最硬的地方開始啃。”
杜憫愉快地敲敲手指,鄭宰相有個很好的優點,善聽人勸,廣納諫言。
“杜大人,郡夫人回來了。”護衛來報。
孟青已經在門外了,她揚聲問:“三弟,鄭宰相還沒走吧?我來跟他道個謝。”
“郡夫人請進。”鄭宰相開口。
孟青一進門先給鄭宰相行個禮,“我的事給宰相大人添麻煩了,多謝您肯為我出頭。”
“謝什麼,這不是他自找的麻煩?”杜憫哼一聲,“要不是他橫插一腳,我會攤上這樁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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