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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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人的侄子?”留守在驛站裡的侍從打量著面前的人,沒能在他身上發現絲毫跟杜刺史相似的地方。
“錯不了,我們是從懷州來的,聽杜郎君的差使送這位小郎君過來。”護衛回答。
侍從不得不相信,“行吧,大人今日出門了,還沒回來,你們暫且留下,等大人回來聽他吩咐。”
“你沒聽我三叔提起過我嗎?”錦書問。
“沒有。”侍從搖頭,“你千里迢迢地追來,是為何事?”
“我三叔讓我過來的。”錦書看出了他對自己的輕視,他憤憤地想一個下人,還擺起譜來了。但他只敢在心裡罵,開口也只是問:“我三叔去哪兒了?他最近在忙什麼?”
侍從不答,他領著人進門。
錦書從午後等到傍晚,一直到天色黑下來,也沒等到人回來,只能揣著一肚子的話先睡下了。
夜深人靜時,杜憫的身影出現在一座民宅的後門,他敲了下門,門立馬從裡面開啟了。
“你們在外面守著。”杜憫低聲吩咐一聲,他抬腳走了進去,循著光亮找過去,進門看見鄭宰相在伏案寫字。
“來了?”鄭宰相抬起頭,“坐。”
杜憫沒落座,他從懷裡拿出一沓信放在書案上,“這是我在幽州收集到的罪證,范陽盧氏縱奴行兇,一個盧氏子弟在城外的官道上跑馬,踏死了一個賣豆腐的貨郎,貨郎的家人找上門說理,奴僕揮棒打人,貨郎的兩個兄長如今還癱瘓在床。還有,楊樹鄉共十個村,其中六個村的田地都被盧氏佔為族地了,村民都成了佃農,如今村民死後葬棺的墳地還要從盧氏手上買。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也有佔地的情況,你在時,這兩族給你面子,表明還地於民,但在秋末,這兩族照樣去收租子。”
“沒有趙郡李氏的人犯事嗎?”鄭宰相問。
“暫時沒查出來。”杜憫回答。
鄭宰相盯他一眼,他拿起書桌上的信一一翻看,大到傷人佔地,小到違令厚葬,幽州當地的世家大族,盧氏、崔氏、祖氏、寇氏等九個家族全部在案。
“你是怎麼查出來的?”鄭宰相問。
“借弘揚薄葬的名頭去鄉下跟鄉民宣講,接觸到村裡人,總有願意透露的。”杜憫回答。
“我交給你一個事,薊州的李都尉疑似貪汙,你來查一查。”鄭宰相吩咐。
杜憫一頓,“具體是什麼情況?”
“我的人收到訊息,李都尉在去年把府兵開墾的九十餘頃荒地改個名目賣給一個蕃商,助蕃商拿到了一個子孫入國子監讀書的名額。”鄭宰相說,“如今拿不到證據,你試試能不能找到人證。”
“這個李都尉……”杜憫遲疑地問。
“是你侄子師父的侄子。”鄭宰相將手上的罪證在桌上拍了拍,杜憫要讓他朝他的姻親下手,他自己可不能徇私。
杜憫:……
“我明日返回幽州,你在薊州別偷懶,本官等你的好訊息。”鄭宰相說。
“知道了。”杜憫沒有喪氣,他日李氏若發現自己在其中搗鬼,李老大人若不願意再指點望舟學藝,大不了讓望舟再另拜一個師父。
“今晚是在這裡歇下,還是回驛站?”鄭宰相有意送客。
“回驛站吧。”杜憫不想明早還要對著這張老臉吃早飯。
連夜趕回驛站,杜憫回屋洗漱過後,聽侍從說他侄子找來了。
“哪個侄子?”杜憫問,“叫什麼?”
“叫杜錦書,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杜憫一頓,這叫什麼事?他都打消念頭了,人質又跑到他跟前了。
“您認識嗎?”侍從問,“他是被府裡的護衛送來的,據說是杜郎君的吩咐。”
杜憫一聽,立馬說:“把他給我喊過來。”
錦書從睡夢中被薅醒,一臉睡意地被帶到杜憫面前,看著面前身著裡衣披著銀黑色披風的男人,他一時不敢說話,甚至遭不住他的眼神,下意識想要後退。
“你怎麼把自己吃成這個模樣了?過年待宰的肥豬都不如你膘厚。”杜憫一臉的嫌棄,“幾百畝地的收成都吃進你肚子裡了?你小時候也不這樣,你娘就沒管你?”
錦書訥訥地說不出話。
“你能把自己吃成這個德行,竟然還有志氣來投奔我,真是奇怪。你為什麼要過來?過夠了肥得流油的日子?”杜憫真心詢問。
錦書氣得滿臉通紅。
“算了算了。”杜憫搖頭,他問起關鍵的:“你去過懷州?見過你二叔二嬸?”
“是,我去年臘月二十抵達洛陽,下船後被我二叔接去了懷州。”
“你二叔竟然還認得出你?真是好眼力。”杜憫佩服,“然後就派人把你送到幽州了?中間有沒有出什麼事?”
“我二叔起先有意讓我回吳縣,後來收到你的信,我自己決定要過來,他就沒阻攔。”錦書回答,“不是我二叔去洛陽接我的,是他派了人在渡口擺個尋人的攤子,我下船看見了。”
“你過來,你二嬸阻攔了嗎?”杜憫關心孟青的態度。
“沒有,只囑咐我給我娘回封信。”
杜憫敲敲手指,他陷入了沉思,他二嫂二哥真信了他在信上寫的煳弄鬼的話?
“三叔,我能跟在你身邊做事嗎?我不想再回村裡了。”錦書小心詢問。
“你來都來了,我總不能把你再送回去。”杜憫心想這都是天意,他之前都放棄了,老天硬要讓他留一手。
“跟你娘去信報個平安,之後就跟在我身邊做事。”杜憫朝外喊一聲,等侍從進來,他吩咐:“這是我老家的侄子,把他交給我的護衛,半年內,讓他瘦下來。”
侍從應是。
“別因他是我侄子就對他有優待,苦活兒累活兒都帶上他,辦不好差該罰就罰。”杜憫直接當著錦書的面交代。
第250章 總有用得到你的時候……
“不怕累吧?”杜憫像是突然想起正主還在自個兒面前, 他敷衍問一句,不等對方回答,他又說:“怕累也忍著, 來到我這兒就要聽我的話,受不住就回吳縣去, 回去了就別再來找我。”
錦書訕訕一笑, 他這會兒已經後悔了, 這跟他想象中的場景不一樣。他在家連收兩封他三叔的信, 心想是他三叔發達了,要提拔自己的親人, 他過來可以過上使奴喚婢、錦衣玉食的富貴日子。憑藉這個信念,他咬牙熬過了風餐露宿的苦, 從南到北,一走就是半年, 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待遇。
“要回去嗎?”杜憫試探。
錦書搓搓手,“算了,我都已經來了。”
杜憫冷笑一聲, “呦?你還真心動了?你真是好日子過多了,不僅不會看眼色, 連正反話都聽不出來,小時候看著還有幾分機靈氣啊。”
錦書閉上嘴。
杜憫抬手打發侍從出去,他扯了扯披風在床邊坐下,隨口問:“你爺奶還健朗嗎?”
“健朗, 能吃能睡……”
“不會跟你一樣吧?一個人有兩個人粗。”杜憫覷著他的體型,真是糟蹋了他當年用心取的好名字。
“村裡人都說我這是有福氣。”錦書忍著氣憤小聲解釋,“而且我還瘦了,已經瘦很多了, 至少有二十斤。”
“你的日子過得的確舒心。”杜憫看出來了,錦書害怕他,但在承受他的貶低時,會忍不住想要辯解,這意味著他在村裡的日子是沒受過打壓的,甚至受村裡人的吹捧,導致他對自己有過度的自信。
“都是託三叔的福。”錦書奉承一句。
“說你爺奶。”杜憫不吃這套。
“我奶圓潤了一點,我爺還是乾瘦的,他氣性大,動不動就不吃飯。”錦書說。
“因為什麼生氣不吃飯?”杜憫盯著他問。
“他喜歡亂跑,經常去村裡的族學搗亂,我爹孃和村裡人管他,他就生氣。”錦書目光閃爍。
杜憫聽出來了,什麼氣性大不吃飯,應該是他大哥大嫂氣老頭子不消停,罰他餓肚子。
“你爺奶的嗓子有好轉嗎?”杜憫盯著他問。
“沒有……”錦書下意識看向他,對上一雙探究的眼睛,他嚇得趕緊扭過頭,反應極大。
“你這是什麼反應?我吃人?”杜憫站了起來。
錦書吭哧著說不出話,急得出了一頭的汗。
杜憫不作聲,看著他抓耳撓腮。
“是、是村裡人胡說八道,有人說我爺奶是你弄啞的……”錦書的聲音越來越低,隨後又高亢道:“我是不信的,我還跟那些滿嘴胡唚的賤人打過架,他們都被我打服了,沒人再敢胡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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