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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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架,你娘沒訓你?”
“沒有,我娘讓我去打,我打了之後,她還上門指爹罵娘地罵。我娘罵過之後,我大爺也會上門訓斥,威脅他們不能再去族學讀書了。”
杜憫可算聽到一個舒心的訊息,“明日我讓餘侍從給你娘和你大爺買點好東西寄回去,你今晚把信寫好,明日和包裹一起寄出去。”
“哎。”錦書應下。
“你娘費心了,把你養得挺好。”杜憫回過味了,錦書的這個德行估計是李紅果故意養成的,她要用安逸懶散的日子磨掉錦書的稜角和野心,用口腹之慾填塞對名利的渴望,避免他來攀附自己的權勢。
錦書可算聽到一句自己愛聽的話。
“你沒讀多少書吧?”杜憫問。
“我娘說杜家灣的靈氣都被你帶走了,我不是讀書的料子,讀書也不會有出息,還不如不吃讀書的苦。”錦書理直氣壯地說。
杜憫沉默了。
錦書覷著他,忐忑了起來。
“你明天離開薊州,回吳縣吧。”杜憫開口。
“啊?可是我才來。”錦書又不願意了,“要不我回懷州?我不想回杜家灣。”
杜憫頓時變了副嘴臉:“你沒那麼好命,不回去就跟在我身邊做事。”
錦書“噢”一聲,不說話了。
“回屋寫信去。”杜憫把人打發了。
錦書提起一口氣,儘量減輕腿腳上的力度,躡手躡腳地走出去。
“等等。”杜憫又想起一個事,“誰跟你打過架,把名字都寫下來交給我。”
“三叔,你要替我出氣?”錦書驚訝,“不用了,都是一個村的……”
“只寫在背後壞我名聲的。”杜憫發現他不把話說明白,這個似蠢非蠢的人理解不了。
“噢。”錦書走兩步,又不放心地問:“三叔,你要怎麼著他們?他們已經被我教訓了,也悔改了。”
“你不像你爹的兒子,倒像杜老二的兒子,不對……”杜憫搖頭,他看著門口的人,錦書能出現在這裡,證明杜老二也不再是優柔寡斷、心慈手軟的人。
“記得寫下來,明早交給我。”杜憫不跟他解釋。
錦書欲言又止,最後揣著一腔的擔心走了出去。他總覺得他說錯話壞事了,但也不敢在信裡跟他娘說,只好一邊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邊修修改改,寫出了一份名單。
門突然被叩響,錦書側耳細聽,門外真有人,“誰啊?”
“郎君,我得大人吩咐,帶你跟我們一起去練早功。”護衛總領隔著門說。
錦書開門一看,月亮還掛在天上。
護衛總領看清他的體型,為難地咂一聲。
錦書一聽這聲音,就想起了他三叔嘴裡嘲諷的話,到嘴邊的退縮之語及時打住,他換身衣裳跟了出去。
踏出這一步,錦書受苦的日子開始了,護衛總領一點沒拿他當外人,練早功時他一旦偷懶就挨鞭子,護衛總領揮著鞭子打得他滿地爬,還約束他的食量,一旦發現他偷吃就給踹進河裡泡冷水。辦差時,他要掄著鋤頭給農戶幫忙挖地、幫木匠砍樹抬樹、幫倒夜香的老頭拉車挑糞、守在貨倉給蕃商扛貨賺錢、給軍屯裡的老府兵頂役去開墾……
錦書前二十年沒吃過的苦,在半年內都補回來了,他累得哭爹喊娘,跪在杜憫床邊求著要回吳縣,甚至逃跑過,無一例外,哭過鬧過之後被押著繼續幹活兒。
這日,杜憫從外面回來,走進驛站,在桌上發現一封信,他拆開一看,上面寫著“速退”兩個字。
“收拾東西,一柱香後離開。”杜憫快步走出去通知一聲,立馬回屋收拾行李。
一柱香後,杜憫帶著錦書坐上馬車,由護衛護送著駕車離開驛站,出了薊縣,馬不停蹄地一路向西。
“三叔,出什麼事了?”錦書問。
“大人,後方似乎有追兵。”護衛總領馭著馬過來報信,“為了大人的安全,屬下認為可以兵分兩路,您換馬在前方的岔路口改道,往南去易州。”
“三叔,出什麼事了?怎麼還有追兵?你不是個大官嗎?”錦書急了。
“閉嘴!”杜憫厲色斥道,他朝外說:“聽你的,換馬。”
馬車停下,杜憫拎起最重要的一個包袱,裡面都裝著他收集的罪證,他騎上他的馬匹,看著地上急得打轉的另一個人。過了半年,錦書跟來時判若兩人,看著沒那麼礙眼了。
“三叔,我怎麼辦?”錦書盯著其他人胯下的馬。
杜憫指向一個矮小的護衛,“郭虎,你下馬,剝去身上的衣裳,在此處尋個掩身的地方藏起來,事後返回薊縣打聽情況。餘者分兩路,一路隨我向南,一路帶著空馬車向西,替本官引開追兵後,棄了馬車抓緊時間逃命,不要試圖反擊。一個月後,我們在易州匯合。”
話落,身材矮小的護衛已剝去身上的差服。
杜憫示意錦書上馬,他拽著韁繩,一馬當先往南去了。
一撥護衛跟隨,另一撥護衛護著馬車極速向西而去。
錦書嚇得手軟腿軟,踩著馬鐙差點上不去,看兩撥隊伍已遠去,他嚇得嚎了兩聲,咬緊牙憋著一口氣爬上馬,催馬追了上去。
杜憫一行十人馭馬跑到半夜,馬受不住了才停下,停下也沒歇,人牽著馬藉著月光繼續趕路。
一直走到天亮,一行人來到易州、幽州、薊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帶,在小鎮上暫時落腳。
在小鎮休息一天,補充了糧草後,一行人繼續南下。
接下來的一路,錦書都很沉默。
十天後,杜憫在易州驛站住下,錦書找到他,堅定地說:“三叔,我這次是認真的,我要回吳縣。”
“膽子嚇破了?”杜憫瞥他一眼,“我這個有權有勢的都不怕,你怕個蛋。”
錦書不理會他的話,“我明天就走,你不讓人護送我,我自己離開。”
“行,你一路討飯走回去。”杜憫抖開軟布擦腳,不再看他。
“我想回去。”錦書盯著他,“你沒說我跟你做事還要押上命。”
“也沒人跟我說。”杜憫耍賴,“你這不是沒死嗎?”
“快死了。”
“怎麼快死了?”
錦書攤開兩隻手,半年前,他一雙摸不到骨頭的手,如今遍佈疤痕和繭子,眼下掌心橫亙著兩道血痂和血痕交織的擦傷,這是握韁繩磨出來的。
“我的手磨爛了,大腿也磨爛了,傷口都潰爛了。這個活兒我不幹了,我要回吳縣,再也不出來了。”錦書說。
“去看大夫,上點藥就好了。”杜憫平靜地說,“一點小傷罷了,死不了。以你這動不動就打退堂鼓的德行,你要是生在北方,年年服兵役,趕上戰事,你當逃兵?”
“我不幹了!你聽不懂人話?”錦書大吼一聲。
杜憫臉色一變,他抄起床邊放著的腰帶噼頭蓋臉地抽了上去,皮革製成的帶身落在臉上,立馬浮出一道紅痕。
“你在跟誰大唿小叫?”杜憫冷眼看著他,“我給你臉了是不是?”
錦書攥著兩隻手,氣喘如牛地瞪著他。
“怎麼?還想打我?”杜憫又抽上一鞭子,“遇到危險了,你知道跑了,你是跑了,留我在這兒搏命?老子在外面求生躲死,過得跟個孫子一樣,是為了養你這個爺?”
“我要你養什麼了?我是入國子監讀書了?還是住你的刺史府了?我使奴喚婢了?”錦書大聲問,“就是陪你搏命也輪不著我。”
杜憫冷笑一聲,“裝你爹個蛋,我赴京趕考時你都七八歲了,記不得你那時候過著什麼日子?沒有我,你能在村裡吆五喝六?你能吃得肥頭大耳?你果真是我杜家的種,眼皮子翻得高,看不清自己是什麼德行。想住刺史府?想入國子監讀書?想使奴喚婢?你鬧著回吳縣幹什麼?我不是給你機會了?”
錦書被罵得抬不起頭,他辯駁道:“我不幹了,我不想過使奴喚婢的日子,我也不要這個機會,我要回去。”
“回啊,我攔著你了?”杜憫放下腰帶,“出去,立馬滾。”
錦書不動,眼下已十月,易州天已冷,再有大半個月估計會下雪,他身無分文地出走,會凍死在路上。
“來人,把他給我趕出去。”杜憫喊。
“是你讓我來的,你要給我路費。”錦書厚顏伸手討錢。
“你是誰?”杜憫問,“你以為你踏出這個門,我還是你三叔?我管你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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