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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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進來,杜憫揮手,“趕他出去,不准他進驛站。”
錦書震驚地看著他。
“這位郎君,請。”侍從開口。
錦書氣沖沖地走了。
侍從把人送出去,又進來稟報:“大人,郎君出了驛站往南去了,要不要派人跟上?”
“跟上,看他要幹什麼。”杜憫頭疼,最後要是用不上這個人,他虧大了。
錦書靠這半年鍛煉出來的蠻力去幫人扛貨賺口糧錢,夜裡則是歇在城隍廟,結果被乞丐團伙盯上,把他打得鼻青臉腫,身上的厚衣裳還被搶了。
他在外熬了十天,還是低下頭去杜憫面前求饒。
之前帶著馬車引開追兵的五個護衛和回薊州打聽訊息的護衛都找來了,也帶來了新的訊息,幽州都督前腳被傳喚入京,鄭宰相後腳就帶兵抓捕都督府的官吏,連帶薊州的鹽官、都尉等一干官員也被抓得七七八八。
“據說是幽州和薊州的官員跟蕃商勾結,販賣私鹽和奴隸。”郭虎說,“如今薊州到處張貼著告示,尋找逃走的犯官和蕃商。”
“收拾東西,立馬回薊州。”杜憫懷疑自己上當了,那撥追兵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鄭宰相調走他,是不是不想讓他分功?
“這時候回薊州?”錦書嚇得面無人色,“郭護衛不是說還有犯官潛逃在外?對方萬一狗急跳牆對你下手呢?”
杜憫不理他,他拿上幾樣緊要的東西快步出門。
錦書猶豫了幾瞬,他追了上去,厚著臉皮求到一匹坐騎,跟著離開了易州。
“三叔,我就是個拖後腿的,留在你身邊也幫不上忙,你為什麼不肯讓我走?”錦書追上去迎著風大聲問,“你要怎麼樣才肯放我走?”
“幫不上忙沒事,可以在我死的時候陪葬。”杜憫輕快地說。
“陪葬你也不稀罕用我,你對我沒什麼感情,葬在你身邊你會嫌煩。”錦書戳破他的謊言,“你一定有目的。”
“對,有用到你的時候,你安心待著。”杜憫高看他一眼,他甩起馬鞭,高喊一聲:“駕!”
第251章 鄭貶,杜升
杜憫又回到薊州, 下馬時,迎來了薊州的頭一場雪,顯得菜市口灑落的血格外鮮紅。
隨著十七顆人頭落地, 鄭宰相的名聲在薊州響亮了起來。
刑場人散時,杜憫牽著馬順著人流離開, 聽著人群中的紛紛議論聲, 他來到鄭宰相落榻的刺史府。
鄭宰相對杜憫的到來不意外, “你來得正好, 我要趁熱打鐵重新丈量兩州的田地,編冊留存, 你來給我幫個忙。”
“為什麼要讓我離開?”杜憫問,“那撥追兵是誰的人?”
“李都尉的。”鄭宰相回答。
“他為什麼要派兵追我?”杜憫又問。
“他以為你拿到了他的罪證。”
杜憫反應過來, “你利用了我?你派人查他的罪證,讓他誤以為是我的人?”
“是。”鄭宰相承認得痛快, “你在生氣?”
“我不該生氣?”
“氣我利用你?你沒利用過我?”鄭宰相笑了,“我記得令嫂的一句話,我們若能相互利用, 也是一種合作,你的氣度遠不如她啊。”
杜憫吃了個癟, 無從反駁。
“你的本事也遠不如她,我的人在你的人眼皮子底下活動,你就沒察覺?”鄭宰相似乎覺得猶不解氣,他肆意挑唆, “你那個傻侄子沒什麼用,喊來做什麼?當個苦力使喚?”
杜憫啞口無言。
“噢,不對,也有點用, 他鬧出的笑話讓薊州的官吏放鬆了對你的警惕,方便了我。”鄭宰相繼續說。
“這麼說來,他也有點用,不是十足十地無用。”杜憫佯裝鬆了一口氣,“鄭宰相,我請教一下,你是怎麼發現兩州官吏跟蕃商勾結販私鹽和奴隸的?”
“託你的福,我拿著你交給我的罪證返回幽州,抓了一部分人,砍了一個人,暗地裡隱匿的人見了,冒險把人口失蹤的案子透露給我。我追查人口失蹤案時,發現了蕃商利用買賣貨物往長城外大量販鹽。”鄭宰相敘述。
“之後你把我發展成明線,安排你的人充當我的人潛進軍屯和鹽田調查,用我吸引當地官吏的目光。”杜憫推斷,他突然生出一個猜測,“你是不是沒拿到李都尉的把柄?你讓我逃跑,是為打草驚蛇,讓李都尉誤以為我拿到了他的罪證。他派追兵追殺我,你埋伏在半路抓了他的人。用追殺巡撫使的罪名給他定罪,但放出來的訊息是拿到了他跟蕃商勾結的口供,逼其同夥逃跑,你再守株待兔抓人。”
鄭宰相鼓掌,他目含欣賞地看著杜憫,真心誇讚:“杜刺史還是有些本事的,一點就通。”
杜憫氣得幾欲嘔血,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誘餌。
“你不是怕擔風險嗎?懊惱什麼?”鄭宰相問,“你也彆氣,我不是貪功的人,丈量田地、清查府兵人數的功勞分一部分給你。”
杜憫沒吭聲,他是覺得丟人,忙裡忙外忙了半年,結果成了鄭宰相暗地裡行事的幌子。
“罷了。”杜憫願賭服輸,“你留在這兒收尾吧,我先去別的地方探探虛實。”
“這裡的政績你不要了?”
“要不起。”杜憫搖頭,他得罪不起,這次追殺他的人是中了鄭宰相的計,中途被埋伏了,讓他得以逃脫,下一次保不準就是真的了。他此番離開,不摻和進去,正好在明面上可以跟鄭宰相劃清關係,讓盯著他們的人摸不清虛實。
鄭宰相垂眸思索,他是不想放杜憫離開的,畢竟杜憫是真不怕麻煩不怕累,什麼活兒都願意幹,用起來很順手。但杜憫若離開了也是好事,免得他咬著世家不放。
“也好。”鄭宰相點頭,“你打算去哪兒?”
“易州和媯州。”杜憫交代,“這兩州離薊州和幽州不遠,你在這兒打下的威名會輻射到這兩州,豪族大戶賣地的情緒必定高漲,我去盯著,地價別炒起來了。”
“可。”鄭宰相允了。
杜憫將他收集到的罪證都交給鄭宰相,欺男霸女的、疑似通匪的、殺人沉屍的等等,這些案子都是護衛帶著錦書接觸底層百姓瞭解到的,有的案子他已經審理了,有的案子牽涉到軍屯裡的兵將,他無從下手去查,鄭宰相如今可一併給查了。
兩人完成移交後,杜憫又帶上他的人前往易州。
至此,杜憫和鄭宰相展開了相互利用相互配合的四年,二人在幽州、薊州、易州、媯州等十七個州行走,從河北道一路向西,經過河東道,直逼關內道。
二人任巡撫使的五年多里,下獄的人數逾七百個,破獲的疑案冤案五百餘樁,砍下的頭顱達七十餘個,下馬的官吏逾六十個,丈量的田地達二十三萬頃,比五年前登記在冊的田地多出七萬餘頃。
鄭宰相作為明面上的行權人,五年多的時間裡,遭受的彈劾和參本能裝滿一口棺材大的木箱,但有二位聖人的維護和族內族人的擁護,他絲毫不受影響,不僅年年得賞賜受嘉獎,滎陽鄭氏在朝堂上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鄭氏族人廣受提拔。
五月初,鄭宰相帶著赫赫的戰績踏進京畿道時,長安裡的李唐宗室和關隴貴族坐不住了。受獨孤氏門下的一個幕僚獻計,在鄭宰相下手前,雪花似的摺子送往洛陽朝堂,滎陽鄭氏的族人迎來密不透風的彈劾和打壓。初始,從德行入手,以妾為妻者、毆打妻室者、孝期飲酒者,流連花樓者……十餘個鄭氏族人因德行有虧獲刑貶官。
生活在京畿地區的宗室和功勳家族試圖透過此舉,借鄭氏族人之手逼鄭宰相退讓。
結果的確顯著,鄭氏一族變得人心惶惶,頻頻寫信寄往北方。
六月,鄭宰相和杜憫一明一暗共同發力,在同州拿下首捷,二人拿到獨孤英女婿在同州經營賭場、僱傭打手逼迫農戶賣地的證據,致使其貶為庶民。獨孤氏受其連累,成了鄭宰相殺雞儆猴的雞,被迫作為長安頭一個接受清查名下田產的功勳家族。
鄭宰相此舉,徹底拉開了諸多家族跟滎陽鄭氏為敵的序幕,不論是姻親還是曾經的故舊,都不再對鄭氏留有情面,曾經聯盟的基石此時化為攻擊鄭氏的利刃。
短短兩個月,在過去五年內因鄭宰相得到升遷的鄭氏族人和其門生,大半受貶或入獄,鄭氏族人名下藏匿超額的田地,也成了攻擊鄭宰相徇私枉法的利器。
鄭宰相遠在長安,望著桌上成堆的信件出神,家族面臨內憂外患,已經亂成一盤散沙,眼下對外的刀刃全部都指向他,逼著他做出妥協。他若坐視不理,將會是家族的罪人和敵人,對付他的會變成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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