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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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什麼事。”大和尚問。
孟父看他兩眼, 這才說:“紙馬店的生意紅火起來了, 人手不夠用, 我打算收幾個學徒,一收學徒,地方又不夠用。青娘讓我再租個民房給學徒住,順帶當貨倉,但明器這東西是給死人用的,街坊鄰居嫌晦氣, 很忌諱,日子久了容易起矛盾, 萬一有人夜裡趁我們不在點把火, 燒了民房死了人,我們賠光家底也賠不起。我想著山下這一片是瑞光寺的私產,宵小無賴不敢在佛祖的地盤上生事, 所以想把後院的閣樓拆了,往後再退個幾尺,建兩排大屋。”
大和尚聽明白了,這是想擴大店面,想再佔瑞光寺一塊兒地。
“你們先量尺寸,具體要幾分地先決定好,過個兩天我打發人下來打點。”大和尚答應得痛快,這在他看來是個小事,孟家就是不跟他打招唿,直接動工佔地,寺裡的僧人也不會阻攔,甚至為了討好他,還會給孟家多劃地盤。
不過他對孟家這個行為挺滿意,一家都是老實的性子,不是仗勢欺人的主兒,不會扯著他的名號攬財欺人,這樣他才能放心他們一家生活在他的福廕下。
孟父又驚又喜,他感激地說:“大哥,我又給你添麻煩了。這事弄的,老讓你給我操心,也不知道我能為你做點什麼,我這心裡虧欠得很。”
大和尚微笑,“一點小事罷了,不值得你掛懷。我倆這世生為兄弟,是前世緣分未盡,我能為你做的是我這世該償還的債。”
孟父聽到這話,臉上的笑落了下去。
大和尚施個禮,他泰然地轉身離開。
孟父原地站一會兒,他返回紙馬店。
孟母見他臉色不好看,她緊張地問:“大哥沒答應?”
“答應了。”
“答應了你垮著臉做什麼?”
孟青和孟春聞聲過來,她疑惑道:“爹,我大伯訓你了?”
“沒有,他說這世我跟他生為兄弟,是前世緣分未盡,這世為我做的是在償還這世的債。”孟父嘆氣,“他幫我們已經夠多了,以後別去麻煩他了,我們還不了他什麼。”
“你是不是說能為他做些什麼,他才說的這番話?”孟青問,見孟父點頭,她開解說:“你別覺得難為情,出家人又不講究俗世的人情面子活兒,你不能用你的思想去解讀,要順著他的身份去考慮。空慧大師是高僧,入空門斷俗緣,他崇尚的佛法不支援他還跟俗家兄弟來往,但他這些年一直跟你有來往,還會替你辦事,這有違佛法。所以他得為自己的行為找個理由,那就是他說服自己和你前世緣分未盡,他還欠你的,這世要還清,恩怨債情全消,他最後才能入大道。”
“這樣嗎?”孟父來了精神。
“聽我姐的準沒錯,她可是研究過佛經的,還跟寺裡的和尚辯過經。”孟春由衷地信奉他姐。
“青娘說的話在理。”孟母點頭,她撞孟父一下,說:“你大哥心裡還挺苦,斷凡塵挺折磨人。要是讓我不跟我爹孃兄長和兒女來往,這日子我可過不來。”
“青娘,你說我要不要常上山看望你大伯?”孟父問女兒。
“你想去就去,我大伯要是不願意見你,你也見不到他。”
“你說的對。”孟父一下子就清明瞭,他高興地說:“還是我女兒聰慧,難怪你大伯最喜歡你,你也是個有佛緣的,以後你跟我多去寺裡看你大伯,你陪他說說話。”
孟青遲疑了,別看她在自家人面前侃侃而談,在空慧大師面前她就慫了。她小的時候跟孟父去過瑞光寺,空慧大師一見她就察覺到她有問題,甚至安排人叫走孟父,留她一個人在禪房裡問她是什麼人,差點給她嚇尿了。
空慧大師甚至連番差人來打聽她的八字,好在她是胎穿而非魂穿,生來就是孟家的孩子,在八字上是沒有問題的。
“什麼佛緣?你別給我作妖,再有一個尼姑女兒你就痛快了。到時候上午去瑞光寺看你大哥,下午去慈安寺看你女兒。”孟母不樂意。
孟青哈哈大笑,她裝模作樣地念聲阿彌陀佛,“孟老施主,貧尼有禮了。”
孟母也憋不住笑了。
“回去回去,別在這兒貧嘴。”孟父又氣又好笑,他囑咐說:“陳員外那兒的活兒耽誤不得,你們新接的一樁生意更不能耽誤,抓緊時間把另一頭紙牛做出來。”
孟春把懷裡的孩子遞給孟青,“姐,我去趕驢車來,你坐驢車回去。”
孟青看望舟熱出一腦門的汗,她心疼地說:“你這個傻舅舅,他皮厚不怕曬,也帶你在太陽地兒挨曬。他傻你也傻?你不知道哭?”
望舟咧嘴笑。
“還笑呢。”孟青走到大槐樹下面,說:“爹,家裡的錢要是趁手,你這次多蓋幾間房,免得過幾年地方又小了,你又要扒房重蓋。”
“我曉得。”
孟青和孟春坐著驢車回去,靠近嘉魚坊,孟春看見一個眼熟的人影在坊口探頭探腦,是他家對門的吊梢眼。
“姐,待會兒嚇嚇她。”孟春想使壞。
“算了,活人忌諱死人用的東西是人之常情,嘉魚坊裡對我們在家製作明器有意見的人肯定不止她一家,不少人是站她那一方的。我們還想在嘉魚坊住下去,就不能表現太過分,忍一忍吧。”孟青勸他,“再忍一陣子,等紙馬店後面的大排屋建好,我們搬那邊去做紙紮,這兒的房子只用來居住。到時候她要是還找茬,我們佔著理狠殺她一回。”
“行吧。”孟春聽她的。
回到家,孟青和孟春一個去噼竹條,一個調墨汁給紙染色,大門依舊敞著通風。孟春多留意了一下,發現門前過路的人大多都避著他家,走路偏到吊梢眼家門口去了。
“小弟,今晚多熬會兒夜,我們四個人爭取今天把竹條噼夠,儘早把紙牛完工。日後陳員外的人來接我的時候,你和爹孃都跟我一起去看看,去長長見識,日後做紙屋能有自己的想法。”孟青走出來說。
“行。”孟春點頭,“姐,我去把大門關上吧,路過的人一個個怕我們怕的要死,偏偏還伸著脖子往我們院子裡看。”
“不關,這大晴天的,滿院子太陽,明晃晃的,沒什麼可怕的,不怕人看。”孟青擺手走了。
晚上孟父孟母回來,孟春跟他們說白天發生的事,孟父孟母什麼都沒說,只交代他好好做事,多磨練手藝。
*
兩天後,餘家取走定做的明器,孟父把賣紙牛的八貫錢拿給孟青,刨除兩貫七百文的成本,孟青分到兩貫六百五十文,她取一貫六十文另外存放,這是杜憫該得的。
“請問,孟家是在這兒嗎?孟家紙馬店孟東家的家。”這日午後,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來到嘉魚坊。
坊外的大榆樹下,睡著上十個歇晌的腳伕,也有幾個婦人領著女兒在樹下乘涼做針線活兒,吊梢眼也在,聞言,她搶話說:“你找錯地方了,這裡沒什麼孟家。”
“坊口第一家,門朝南開的那家就是。”另有人說。
陳管家道謝,他走了過去。
“就你是好人。”吊梢眼吊著眉梢子陰陽。
“這人身上的衣裳是好料子,像是葛布,一口官話比渡口的王監官說得還正宗,一看就不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你小心得罪人。”指路的婦人解釋。
打瞌睡的腳伕們醒了,一個人說:“我見過這個人,是陳府的管事,陳府老太爺下葬的時候,是這個人在吳門渡口僱人鋪路。”
話落,吊梢眼看見孟春跑出來,她開口問:“孟春,你家誰來了?”
“陳員外家的管事,抓你來了。”孟春嚇唬她。
吊梢眼“嘁”一聲,“我又沒犯事。”
話是這麼說,她心裡也慌了一下,這孟家還真跟陳員外搭上關係了?
半柱香後,孟父孟母回來,孟家一家人連帶吃奶的小嬰兒都跟陳府的管事走了。
吊梢眼這下是徹底消停了。
孟青一家人要去的是陳府,陳府守孝,大門緊閉意為不接待外客,陳管家領著他們一家從靠近廚房的側門進去。
他們剛進去沒多久,側門再次被敲響。
“嬸子,我叫杜憫,之前在老太爺的葬禮上幫過忙……”
“主家不見客。”守門的僕婦打斷他的話。
“是,我曉得,麻煩你給員外大人遞個話,杜憫已經進州府學,此次特意來感謝大人。”杜憫和氣地說。
一聽是州府學,僕婦打起精神,她以為他是哪個官員的兒子,但仔細一瞧,他身上的衣裳是麻布料子,跟她穿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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