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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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滾,哪來的山雞跑到這兒充鳳凰,還州府學,你怕是白日做夢。”僕婦罵一通,砰的一下甩上門。
杜憫氣得臉色發紫,他定在門外盯著緊閉的木門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走出仁風坊,杜憫走到河邊坐下,直到面上的怒氣消了,心緒平靜下來,他撩水洗去一臉的汗,起身前往儒教坊。
州府學只給他一天的假,他要抓緊時間去跟師友拜別。
*
“跑什麼?”酷暑天,謝夫人熱得心煩氣躁,聽見小廝跑動的腳步聲,她生氣地呵斥。
“太太,有客上門,我去問老爺見不見。”
“誰來了?”
“杜學子。”
“直接請進來啊,他又不是頭一次來。”謝夫人納悶。
“可老爺交代小的,要是杜學子來了就說他不在家。”小廝為難,他指指門外,虛著聲說:“杜學子說他去書院找夫子,書院的人說夫子回來了,這讓我怎麼說?”
謝夫人一頭霧水,這師生倆不是感情挺好?出什麼事了?
“你把人請進來,上碗涼茶,我去請老爺。”謝夫人往後院去。
謝夫子在書房,謝夫人敲一下門,不等裡面有動靜,她徑直推門進去,“你跟你的好學生髮生什麼爭執了?怎麼不讓人家進門?”
“杜憫來了?”謝夫子從胡床上坐起來。
“來了,我讓人帶他去廳裡喝茶,你快收拾收拾,換身衣裳也過去。”謝夫人嘴上這麼說,人卻不急不忙地走到胡床邊坐下,她拿起大蒲扇一手扇風,一手扯著他的大袖衫問:“出什麼事了?”
“他攀上陳員外,從崇文書院退學去州府學了。”謝夫子嘆氣。
“這是好事啊!杜憫這麼有本事?”謝夫人驚喜,她玩笑說:“你別是嫉妒他,你年輕的時候可沒這份造化。”
謝夫子今年四十有二,在崇文書院執教十年,他二十九歲前一直致力科舉,曾參加五次州府試,兩次過鄉試去長安參加省試,但兩次都落第,心氣慢慢也消磨光了。加之二十九歲那年他父親去世,他恍然驚醒,發現自己一直埋頭讀書,疏忽孝敬爹孃,而且家底也快被他耗空了,他再考下去,家裡得賣地,這跟敗家無異。孝期過後,他入崇文書院教書,改為供養自己的兒子去走科舉路。
“我嫉妒他什麼,我是發現杜憫太過急躁,功利心太強,心思太重,此人不可深交。我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生出攀附陳員外的心思,我徹夜為他修改的策論成了他舉薦自己的梯子,甚至我、白夫子、俞夫子和陳夫子去祭拜陳博士用的明器都是他算計的一環。最虧的是顧無夏,州府學的那個名額顧家也盯著,到頭來給杜憫做嫁衣了。”謝夫子搖頭,“此人心思太重,我還是不與他來往為好,免得再被他利用。”
“顧學子的年紀有點大了吧?”謝夫人遲疑道。
“是,已經滿二十歲了,但新上任的許博士是陳老先生的學生,只要他和陳員外肯點頭,顧無夏就能改個年齡入學。”謝夫子說。
“州府學的入學名額被盯得緊,陳員外既然選擇了杜學子,那就是他不願意為顧家冒險,你也別為他叫屈,是杜學子技高一籌。”謝夫人去給他拿衣裳,她催促說:“你這性子只能在書院教書了,我們的兒子或許還能在科舉一途上試試,你可別給他添絆腳石。杜憫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他能攀上陳員外入州府學是他厲害,你們有半道的師生情,只要他願意,你就好好維護。杜憫他要是真高中了,說不準你還有求他的一天。”
謝夫子經謝夫人提點,他整理好衣著,開書房門出去。
杜憫已經喝了兩碗涼茶,小廝還要再添,他擺手說:“多謝,我喝飽了。”
“小的去後院催一催……老爺來了。”
杜憫站起來,他鬆一口氣,他還以為又要吃個閉門羹。
“坐,坐。”謝夫子一手下壓,示意他不必見禮,他佯裝不適道:“我有點中暑了,在書房歇著,你師孃去喚我,我半天沒能起身,你久等了。”
“夫子客氣了,今天天太熱,我一路走來,熱得渾身難受,喝了兩碗涼茶才緩過來,這會兒才好一點。”杜憫發覺了謝夫子話裡的客套,他有些難受,低落地說:“學生是來跟您拜別的,我入崇文書院兩年,得您看重是我一生之幸,這兩年頗受您的照顧和提點,您的恩情,憫沒齒難忘。”
謝夫子聽他說來說去都沒提策論的事,話裡話外都沒有利用他的歉意,他笑笑說:“是你有本事。”
杜憫不知道如何接話,他看他一眼,說:“夫子身子不適,我不多打擾您了。”
“等等。”謝夫人趕來聽到這句話,她笑盈盈道:“聽聞你入州府學了?真是好本事,我在吳縣生活三四十年,可沒見過庶民進州府學的,真給你夫子長臉。”
“師孃過譽了,我也是誤打誤撞,還要多謝夫子為我修改策論,是這篇策論入了員外大人的眼,這才肯給我個機會。”杜憫朝謝夫子躬身一拜。
謝夫子的臉色好看了些,“這是你的運道。”
謝夫人從身後婢女的手上接過一個沉甸甸的木匣,她遞給杜憫,說:“這是你夫子和我的一點心意,你拿去做幾身好衣裳。都說先敬羅衣後敬人,州府學的學子都是官家子弟,他們出身好眼界高,你雖比不上他們,但也不能讓他們小瞧了。”
杜憫眼眶一熱,“謝師孃為我考慮,只是這錢我不能收,我也攢了點錢,能自己買衣裳。”
“你抄書能攢幾個錢?你師孃給的你就接著。”謝夫子心軟了,他起身接過錢匣硬塞杜憫手裡,嘆氣說:“州府學不是好待的,那是不講理的地兒,遇到事你記得多忍讓。”
杜憫想起他手上的錢財來路不正,見不得光,他只得接受這筆贈禮。
謝夫子送他出門,離別關頭,他惜才心起,感慨說:“我教書十年,所有學生裡你是最有出息的,之後的路為師不能護著你了,你多保重。”
杜憫再次躬身一拜,“他日憫有幸高中,必來拜會夫子。”
謝夫子聞言又送他一程,送到巷外目送杜憫離開。
杜憫離開儒教坊已是黃昏,但酷夏時節,天黑得晚,河道附近都是玩水嬉戲或搖船渡水的人,人聲嘈雜,他拐進一條窄小的巷道,打算抄近道回州府學。
身後突然響起凌亂急促的腳步聲,杜憫以為是過路的人,他往一邊避了避,下一瞬,他在前方的路上看見拉長的陰影,一個布袋樣式的陰影從他身後朝他扣來。他心裡一窒,不等他喊出聲,眼前一黑,接著他被踹倒在地,凌亂的棍子砸在他身上。
“救命!救命啊——”杜憫抱住頭,他蜷縮成一團,一邊慘叫一邊喊救命。
“來人了,快走。”有人低聲說。
“操他孃的,便宜他了。”
一波人匆匆來匆匆走,杜憫聽著腳步聲遠去,他趕忙爬起來掙脫掉麻袋,只來得及看見一團模煳的身影消失在巷尾。
孟青一家人從仁風坊出來,迎面撞上五個急奔的男人,眼瞅著要撞上了,孟春和孟父趕忙轉身護著孟母和孟青。
孟春跟一個臉上長有大痦子的男人撞在一起,他摔了一跟頭。
“你他孃的走路不長眼?”大痦子男人唾他一口。
“是誰走路不長眼?我們走得好好的,你們急得像要報喪一樣闖進來。”孟春爬起來罵。
“你他娘再胡咧咧一句,老子揍死你。”大痦子男人擼起袖子作勢打人。
“你他娘,你他娘,你沒娘。”孟春氣得對罵。
“算了算了,我們走。”孟母拉住孟春,“我們走,別惹事。”
“走,我們走。”仁風坊住的人非富即貴,不是他們一介商戶能惹的,孟青把孩子塞給孟春,她強拽著他離開。
“什麼人啊。”孟父氣得夠嗆。
“閉嘴,走。”孟母斥他。
仁風坊一場風波以孟家的退讓落幕。
介於仁風坊和儒林坊之間的小巷,杜憫被圍觀的好心人扶起來,他們還幫他撿起散落一地的銅板。
“這群人太大膽了,青天白日就敢行兇。這個學子,你是崇文書院的吧?你去找你夫子,讓他帶你去報官,打你的人一共有五個,我看見了,有一個大個子臉上長著一個痦子。”最先聽到這邊動靜的熱心老漢給杜憫支招。
杜憫對行兇人的身份心有猜測,他嘴上應好,等圍觀的人都走了,他拖著一身傷,一聲不吭地回州府學。
自此,杜憫沒再出過州府學。
……
五月十五,雲嫂子的兄嫂帶著尾款來取定做的明器,孟青從孟父手裡收到七貫三百文錢,撇去成本,她拿到二貫五百五十文,轉手往杜憫的錢箱裡放一貫二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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