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1頁
鄭宰相猶豫了兩天,一次外出辦差時,背上中了一箭,他趁機起筆寫病退信,向聖人請求辭去巡撫使的重任,回洛陽養傷。
然信尚未送出,他接到了家族與他決裂的信件,十年前替鄭宰相出面操辦義塾之事的幕僚和三個鄭氏族人拿著與鄭宰相來往的書信,向大理寺告發鄭宰相詐為功狀,利用家族人脈關係,誘使門生、族人和姻親自掏腰包向義塾捐錢,目的是偽造政績,搏得宰相之位,此乃欺君罔上,枉當宰相。
大理寺受理官司後,言官參吳郡夫人孟青和懷州刺史杜憫在此案中與鄭宰相合謀,助鄭豫登鼎宰相之位。
官司纏身,杜憫和鄭宰相於九月受大理寺傳喚,回到洛陽。
九月九日,重陽節這天,審理杜憫、孟青與鄭宰相合謀偽造政績的案子在大理寺開堂,二位聖人聽訴,刑部、吏部皆有官員在場。
“郡夫人,你可認得堂下之人?”盧少卿指著跪在堂下的幕僚,“他稱十年前在洛陽的刺史府跟你見過面,當時的刺史乃前洛陽刺史鄭敞。”
孟青搖頭,“不認識,看著面生。”
“郡夫人,您真不認識我?我還曾在您手上拿到蓋有您印章的親筆信。”幕僚開口,“您若不記得,想來汝州、鄂州等地義塾的塾長還記得我。”
“稟聖人,前洛州刺史鄭敞來信,證實了此事。”盧少卿拿出證據。
“我是在洛陽的刺史府見過鄭宰相的幕僚,但不確定是不是他,十餘年前的一面之緣,我不記得了。”孟青及時改口。
“你是否認可他的陳述?他從你手上拿到你的親筆信,去汝州、陝州等地跟你任命的塾長聯絡?”盧少卿追問。
“當時負責與義塾相幹事宜的負責人是鄭宰相,他派人去繳收各個州縣義塾的盈利,我給個身份憑證有什麼問題?”孟青堅持不去指認鄭宰相,只撇清關係。
昔日的吏部考功侍郎已經升為吏部尚書,尹尚書插話詢問:“郡夫人,你不知鄭宰相私下的動作?”
“不知。”孟青說,她避重就輕道:“我與堂下自稱幕僚的男子只見過一次,在分別後,沒再聽聞他的訊息,也不知他之後的行動。”
“你當時負責各地義塾的經營,會不知義塾的盈利?不知道鄭宰相運往長安的義塾盈利有問題?”盧少卿不肯放過她,厲聲質問。
“是有問題。”孟青點頭。
盧少卿目光一亮,其他人也目光有變。
“我覺得少了。”孟青慢悠悠地回答,“在我的經營下,洛州和河南府的幾個義塾,一年的盈利達七八萬貫,河清、河陰兩縣的兩個義塾亦不遑多讓。”
她指向堂下跪著的四人,“我一介女子,當時僅二十餘歲,背後無靠山,手上無幫手,我憑一己之力,在一州一府創下近二十萬貫的盈利。他們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高門幕僚,本事遠勝於我,有他們介入義塾的生意,二十多個州,才一百多萬貫的盈利,的確有問題。”
“你!”盧少卿被耍得面色鐵青。
鄭宰相當堂笑出聲。
“鄭宰相,你的幕僚和族人狀告你偽造政績,你認也不認?”盧少卿看他還笑得出來,立馬把矛頭指向他。
“等等,盧少卿,你還沒還我個清白。”孟青插話,“誰狀告我與鄭宰相合謀?合謀的證據不足,是不是可以還我清白了?”
“還有我,我什麼都不知情,就蒙受了不白之冤,誰冤枉的我?我要追究他的責任,耽誤我的公務。”杜憫跟著搗亂。
“除了幕僚的證詞,可還有其他證據?”女聖人開口。
“宰相府的養鴿人稱,十年前,吳郡夫人和杜刺史與當時還是尚書的鄭尚書多有書信來往。”盧少卿道。
杜憫冷笑一聲,“等我踏出這道門,我要收拾家當搬去盧少卿的府上住,過個幾日,我可以說我在幽州懲治盧氏族人的舉動是盧少卿授意的?”
盧少卿衝他怒目而視。
“盧少卿若無審案的本事,還是自請調任吧。”杜憫不放過他,“依你如此審案,手上的冤案必定少不了。聖人,下官奏請重審盧少卿經手的案子。”
“盧少卿審案的本事的確有待商榷,年後調狄仁傑回京任大理寺寺卿,重新審理大理寺懸而未決的案子。”女聖人道,“尹尚書,姚尚書,你們二位如何看待這樁官司?”
“臣認為杜刺史和吳郡夫人是清白的。”尹尚書絲毫沒有避親的打算,明明白白地袒護自己人。
“鄭宰相,你怎麼說?”姚尚書問,“杜刺史和吳郡夫人是否知道你偽造政績的內情?”
“不知。”鄭宰相開口。
“你認同你偽造政績的罪名?”姚尚書逼問。
孟青不著痕跡地覷女聖人一眼。
“吾知……”
“我認同。”鄭宰相聽到女聖人的聲音,他強行打斷她的話,他知道女聖人的態度就夠了。他為她得罪諸多世家,若還在朝堂上行走,就是一個活靶子,他不如退一步,去地方州府避風頭。來日女聖人若有什麼造化,憐其今日不幸,他還有重返朝堂之日。
“我是偽造了政績,難堪宰相之位,今日自請辭去宰相一職。”鄭宰相取下官帽,“吳郡夫人與杜刺史對我的所作所為不知情,還請聖人和諸位同僚還他們清白。”
姚尚書拱手,“陛下,聖人,鄭宰相已認罪,請二位判處。”
“鄭卿有過,亦有功,他在五年間為朝廷和黎民清查出七萬餘頃被豪族侵佔的田地,在民間名聲響亮,若嚴懲,恐傷民心。”女聖人看向皇上,“陛下,貶鄭卿任蘇州刺史如何?”
杜憫心中一跳,立馬坐直了。
“可。”皇上允了,他看向杜憫,“杜卿擔任巡撫使亦有功,升為工部尚書。”
杜憫又驚又喜,他心驚肉跳地跪地謝恩。
“只是杜卿巡查各地義塾的任務尚未完成,此案畢了,繼續領職巡查。”皇上補充一句。
杜憫心裡重重咯噔一下,他幾乎要喘不過氣,這是要他接過鄭宰相手上拉仇恨的刀?
吾命休矣!
第252章 博弈
皇上的話一出,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杜憫,孟青和尹尚書目光凝重,盧少卿目含忌憚, 刑部尚書目含打量和揣測,而鄭宰相嘴角含笑, 似是看好戲。
杜憫看向上首, 對上女聖人的目光, 見她面露不愉, 卻沒有出聲阻止的意思,他伏身一拜:“臣領旨。”
“陛下, 鄭卿因詐為功狀辭去宰相之職,他兼任的巡撫使一職由誰接任?丈量田地初見成效, 不可中斷。”女聖人抓住了字眼上的漏洞,既然是巡視義塾, 巡查田地就不在杜憫的職責之內,她提議道:“由劉宰相接任如何?”
“不可,鄭卿辭去宰相之職, 目前尚無接任者,政事堂裡僅劉宰相一人, 他若出任巡撫使,政事堂還有主事人?誰來管理軍國大事?”皇上否決了,“一事不勞二主,朕看杜卿就極為合適, 杜卿這些年在巡查時,懲治了不少貪官汙吏,不如領下清查田地的職責?”
“稟陛下,臣恐分身乏術, 難以兼任多職。”杜憫意欲推拒,他朝孟青拱手,說:“前五年,臣兼任巡撫使在外行走,懷州的一切政務由臣嫂替臣操持,臣方能無後顧之憂。如今臣初任工部尚書,工部負責土木工事、工匠管理、屯田水利、官道驛站修建、以及山林川澤的開發,臣肩上責任重大,不敢當甩手掌櫃。一人兼任三職,若因臣的疏忽,造成重大失誤,臣萬死難辭其咎。還請陛下另任大才,接過鄭宰相負責的清查田地重任。”
“杜卿所言有理,我朝又非無能臣可用,何必讓杜卿一人身兼數職。”女聖人出聲,“吾若沒記錯,這五年內,劉宰相參鄭卿和杜卿在巡查的過程中,量刑過重、用刑嚴苛、查案中用盡誘供逼供的手段。他端坐朝堂上,對在外辦差的同僚極盡要求,不如讓他親身前往巡查,也嚐嚐鄭卿和杜卿的苦處。”
“劉宰相年歲已高,不適合擔任巡撫使一職。”皇上不肯改口,“杜卿是鄭卿門生,他了解鄭卿的治世手段,適合接任鄭卿留下的攤子。杜憫接旨,巡查全國田地的重任由你擔起,巡視義塾之事,由戶部郎中接手。”
杜憫不敢再掙扎,只能認命領差:“……是。”
“望杜卿不墮鄭卿門風,認真辦差。待杜卿取得佳績,朕封你為宰相。”皇上許諾。
“臣必不負陛下厚望。”杜憫一顆心墜到谷底了,還得強打起精神應對。
“杜卿有五年多沒歸家了吧?吾給你一個月假期與家人團聚,十月再出巡。”女聖人道,她看向孟青,試探道:“陛下,懷州在吳郡夫人的治理下,地稅和商稅收入較五年前翻了一倍,不如繼續由她監政?”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