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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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能行?”杜大伯變臉了,“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咒我?”
“沒有沒有。”李紅果擺手,“大伯,你是要長命百歲的。”
杜大伯虎著一張黑臉盯著她,李紅果不接茬,聽見有人在喊她,她快步跑過去。
只消半個時辰,靈堂搭起來了。
喪事用品還沒買回來,村裡的人都聚在院子裡閒坐嘮嗑,談及杜憫要回鄉守孝,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杜老丁身上。
這一幕落在杜老丁眼中,他心驚膽戰起來,杜憫在十三年前說的話,他可記得清清楚楚,今日老婆子死了,他擔心村裡的人會合謀害他的命。
一整天,杜老丁都沒回去,直去到傍晚,去縣裡置辦喪事用品和請廚子買菜的人都回來了,他才回到家裡。
巧妹和她的夫婿石獻也來了,石獻是吳縣主簿的小兒子,二人於四年前成婚,但近兩年,他鮮少來岳家,只因在成親的次年,他想走杜憫的路子考科舉,遭到了李紅果的拒絕。
今日杜母過世,石獻心知他這個了不得的岳家三叔要回來,他此刻殷勤極了,一介讀書人充當苦力擠進南屋,幫忙抬屍裝棺。
棺材在門外,一幫人合力託著屍體搬出去,正好趕上最後一抹夕陽落下,霞光落在門楣上,石獻被光刺得低下頭,看見一隻佈滿紫紅色屍斑的手,指甲泛著青紫色。
“石女婿,鬆手啊,你發什麼愣?”杜三嬸喊,“要裝棺了。”
石獻呆呆地鬆開手,他退開一步。
“你怎麼了?嚇到了?”巧妹走過來低聲問。
石獻搖頭,見棺材被抬進佈置成靈堂的堂屋,他快步跟了進去,趁亂揭開了杜母臉上蓋的白布。
“幹什麼?”李紅果朝他的胳膊拍一巴掌,“跪著去,這是你能亂動的?”
“你這個女婿膽子夠大,也不害怕。”杜三嬸說。
李紅果不怎麼高興,她喊這個女婿過來是為了給她長臉的,不是讓他打她臉的,她都能想到這事過了,村裡人要如何嚼舌根。
石獻沉默地去靈前跪下,他垂眸盯著地上的磚塊兒,腦子裡使勁回想他看過的書,死者面部、嘴唇、指甲呈青紫色,是死於窒息。
“頭墊起來,免得嘴巴里流出東西。”李紅果指揮。
“娘,我奶死後嘴裡還有嘔吐物?”石獻問。
“有,估計是昨晚吃多了。”李紅果回答。
石獻沉默下來,死後嘔吐,這是中毒了?誰要害死他這個岳家祖母?
磕幾個頭,石獻退出靈堂走進南屋,門後斜掛著半個斷裂的門栓,證實門是從外面撞開的。床上的被褥已經沒有了,他找出去問了一圈,知情的人說被褥墊在棺材裡了,他沒法細查,只能去廚房找廚娘。他把廚娘喊出去,跟廚娘打聽早上發現老太太去世後,屍體呈什麼狀態,口鼻有沒有出血或是有沒有嘔吐物。
一通打聽下來,石獻心中有數了。
“獻哥,吃飯了。”巧妹來喊,“我找你找了半天,你不去靈前守著,到處亂躥什麼?”
“知道了。”石獻應一句,他走進院子,暗中打量著岳父母和老爺子的神色,最終把目標落在他丈母孃身上。
深夜,村裡人都回去了,杜家人還要守靈,李紅果讓兒媳婦還有女兒女婿回屋睡覺,她和杜明在靈堂守著。
後半夜,杜明困得遭不住了,他起身離開靈堂,要回屋睡覺。
“這裡面躺著的是你親孃,你不守著?”李紅果歪坐在蒲團上捶腿,“你娘突然沒了,我也沒見你掉一滴眼淚,你就沒什麼感覺?”
“這不是老二老三的親孃?那兩個等天亮了還要吃肉喝酒,別說守靈,守孝都不可能。”杜明拿自己跟兩個兄弟比較,他往外走,迴避掉後一個問題。
李紅果沒再攔,只叮囑說:“老三是個大官,他娘死了,縣裡的縣令和他以前的夫子什麼的聽到訊息肯定會上門弔唁,有外人在的時候,你硬擠也給我擠出幾滴眼淚。”
“知道。”杜明的身影和聲音一起走遠了。
李紅果站起來走動,她在靈堂裡走了兩圈,又蹲下去往銅盤裡丟兩把紙錢,火苗飆起,她伸手烤火,看著烏黑的棺木自言自語:“你瞧瞧,你活著的時候怨恨我,死了卻只有我在真心為你操持身後事。”
靈堂裡寂靜無聲,院子裡響起一道木門開合的吱呀聲,李紅果以為是杜明在關門,也沒在意,過了幾瞬,她聽見一道腳步聲靠近。
“他爹?”李紅果回頭喊一聲。
“娘,是我。”石獻的身影勐地出現在靈堂外。
“是你啊,我還以為是你丈人爹,他困得要栽進火盆裡,我讓他去睡一會兒養養精神,他明天還要招待客人。”李紅果不想讓女婿知道家裡的齷齪事,免得小瞧女兒,故而一直在這個女婿面前遮遮掩掩地演戲。
“我聽到聲了。”石獻走進來在靈前跪下,他抓一把紙錢丟進火盆裡,說:“我擔心娘一個人守靈會害怕,這才過來陪著。娘,你一個人在靈前害怕嗎?”
“不害怕,怕什麼?死都死了,還有什麼?”李紅果心說她可沒見過鬼。
“我奶的棺槨還沒封上,屍體跟你共處一室,你不怕?”石獻探究地問。
李紅果偏頭看他,“你想問啥?我不是說不怕了?你要是怕,你回屋歇著去。”
“你毒死她,你不怕她找你報仇?”石獻眼不眨地盯著她,見她先是一驚,後浮現疑惑又氣憤的神色,他一時難以分辨她真實的情緒。
“什麼玩意兒?”李紅果氣清醒了,“我毒死她?你聽誰在胡說八道?村裡誰不知你奶是睡死過去的?”
“你敢不敢報官?讓官府的人來查。”石獻相信他的判斷。
李紅果不可置信地打量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杜家是你的仇人,你要想方設法地羞辱我們?”
說罷,李紅果站了起來,她拽起石獻往外推,“你給我滾,立馬滾,等我家的喪事過了,我去接巧妹和兩個孩子回來,這門親戚不做了。你個遭瘟的,你等著,我奈何不了你,我讓巧妹三叔回來治你。”
李紅果養尊處優多年,早沒了做農活兒時的一把子力氣,她推了好幾下也沒能把石獻推出去。
石獻扶著門,他盯著李紅果的表情,她臉上只有憤怒沒有恐懼,不像是裝的。
“難不成不是你動的手?”他喃喃道。
李紅果停下動作,她皺眉問:“你是認真的?”
“我問你,你早上進去探鼻息的時候,老太太的面色和唇色是什麼色?嘴角有沒有嘔吐的食物?”石獻問,不等她回答,他自己說:“我找廚娘問了,廚娘說她看見屍體了,印象裡,老太太的遺容發紺,嘴唇尤甚,是青紫色。據她交代,你們給老太太換壽衣的時候,一扶坐起來,嘴裡有糜爛的食物流出來。我爹任主簿前曾是司法佐,我聽他提過,也在書上看過,人死後的面色、嘴唇、指甲呈青紫色,是窒息而亡,如果不是因病去世,人死後有嘔吐物是中毒了,我奶是中毒引起的窒息死亡。”
“不可能,她一個老太太,誰會下毒害她?”問出這句話時,李紅果心裡已經浮出答案,是杜老丁。
杜老丁啞了之後脾氣越來越古怪,杜憫接連升官的訊息傳回來,她沒見他高興過,倒是孟青封為郡君和孟春脫籍當官的訊息傳回來後,他跟被人挖了心肝一樣,氣得又是絕食尋死,又是在地上打滾用頭撞地,恨不得用自己的死拉所有人下地獄,但真讓他死他又不敢死。瘋過後,他恨上杜母,把主意打到杜母頭上,他曾有把杜母騙去河邊推進河裡的舉動。在那之後,老兩口就相互仇視上了,隔個一陣子就要打一架,杜母越吃越胖就是為了在體力上壓制他打贏他。
昨天村裡人進城賣雞鴨遇到從懷州遷來的百姓,聽說孟青在杜憫外出辦差時,替他坐鎮刺史府,當個女刺史。這個訊息傳進杜老丁耳中,他又氣得發瘋,回來了就跟杜母啊啊啊地對罵,兩個人又打一架,結果他被杜母坐在屁股底下打了一頓。以他的德行,這個時機害杜母的命也說得過去。
石獻陷入沉思。
“你是不是記錯了?人死後臉色不好才是正常的。再一個,你說的那些症狀也不一定是中毒引發的窒息,會不會是噎死的?”李紅果反應過來了,她要把這個事遮掩過去,不給他威脅她的把柄。她在杜憫身上已經吃過一回虧,絕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再栽一個跟頭。
“你奶昨晚吃多了,比我吃得還多,兩大碗羊肉和半碗湯,人老了消化不好,睡熟後,胃裡的東西會堵著嗓子眼。她又胖,等喘不過來的時候,她就是醒了也拖不動身子坐起來,可不就窒息了。”李紅果絞盡腦汁地尋個合理的由頭,她解釋說:“我們家又不是那等窮得要餓死老人給孩子攢口糧的人家,害死她一個老太太圖什麼?你說的中毒引發的窒息,更是不著調,我們鄉下人連買毒藥的路子都沒有。你懷疑我害她,真是小瞧我了,我是活夠了還是想讓你大舅兄送死?我對老太太下手,不怕她小兒子回來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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