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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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你跑出來做什麼?”杜明不耐煩地問,他把人拽起來,“還叫什麼?摔到了?”
“是不是半夜夢到你娘了?想去靈堂燒燒紙?”李紅果語含譏諷地打趣。
“我爺的右腿好像摔到了。”巧妹說,“爹,你把我爺抱進屋去。”
杜明直接在杜老丁右腿上捏兩把,捏到胯的時候,他聽到一聲慘叫。
“摔到胯了?快抱進去。”李紅果催促。
杜明抱起老頭子,一把摸到溼漉漉的褲襠,還帶著熱乎氣,他面露嫌惡:“你尿褲子了?你是起夜上茅廁?屋裡不是給你放的有尿桶?你淨會給我們找事,白天為那個忙得腳不沾地,夜裡你還要折騰人。”
“我去燒水,你給他擦洗一下子。”李紅果說。
杜明一聽,又是火大,“我是倒了死黴,這汙穢事都是我在弄。”
李紅果懶得搭話,她讓三個小輩回屋睡覺,“明天一早又有客來,一忙就是一整天,都歇著去。”
“老爺子的腿……”石獻遲疑。
“你大半夜去給他找大夫?”李紅果問。
石獻不吭聲了。
“走。”巧妹把石獻拉走。
李紅果去廚房,發現灶上還有熱水,她舀一盆子送去北屋,轉身去靈堂把火盆裡的灰倒了,重新引燃火。
北屋響起幾聲慘叫,兩條尿溼的褲子扔了出來,沒一會兒,一盆冒著熱氣的水潑了出來,杜明也出來了。
兩扇木門關上,屋裡哎呦哎呦的呻吟聲頓時弱了下去。
一個時辰後,公雞打鳴,天邊出現青灰色的亮光。
李紅果持著白燭走進北屋,她站在床邊,見老頭子蓋著蠶絲被和羊皮褥子還在打哆嗦,她伸手一探,果不其然,老頭子發燒了。
李紅果打發女婿去請大夫,餘下的人繼續忙活著操辦葬禮。
停靈第三日,弔唁的來客比昨日還多,崇文書院的夫子們、曾給杜憫開蒙的夫子、縣裡的富商、還有從懷州遷來的百姓……從早到晚,都有來弔唁的客人,跟著主家迎客的嗩吶手把腮幫子都吹出血了。
臨近傍晚,石獻從縣裡請大夫回來了,村裡的幫工才知道杜老丁摔傷了。
大夫在鬧哄哄的喪樂中走進北屋,診斷過後,說:“老爺子得了風寒,症狀不輕,我先開藥讓他喝一陣子。如果風寒能痊癒,再治他的胯,胯骨的骨頭應該是摔壞了。人老了,骨頭難長好,日後儘量少下床走動。”
老年人一旦摔壞了骨頭,離死就不遠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大夫的言外之意。
“這是出什麼事了?昨天還好好的。”村裡人問。
“昨天后半夜,老爺子一聲不吭地起來給老太太燒紙,走到那兒絆到花圈了,摔了一跟頭,摔到右胯了。”李紅果解釋,“白天看他樂呵呵的,我還恨,老太太跟他過了幾十年,還給他生了一個有出息的兒子,死了都沒落他一滴眼淚。哪想到他半夜又悄悄摸摸爬起來去靈堂陪老太太,還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昨天杜老丁忙裡忙外迎客時沒少咧著嘴笑,暗地裡遭了不少罵,不少人都在心裡唸叨怎麼死的不是他,哪想到今日他就遭報應了。
“老兩口還是有感情的。”村裡的人違心地說。
“估計是老太太舍不得他,老兩口要一起走。”另有人道。
杜老丁還在喘氣,杜家灣的人已經給他判了死刑。
“大夫,你給我公爹開幾副好藥,給他吊著命,讓我小叔子能見到他最後一面。”李紅果佯裝悲痛。
大夫沉思一會兒,說:“我試試吧。”
接下來的幾天,直到杜母下葬了,杜老丁都沒再露面。
大夫是日日往杜家灣跑,想盡辦法給杜老丁吊命,藥湯子一碗接一碗往他嘴裡灌,他一日賽一日消瘦,風寒是痊癒了,精神氣卻是熬幹了。
杜母過五七的那天,鄭刺史來到杜家灣,得知了杜老丁的情況,他遣人請來縣裡最好的大夫。但杜老丁已油盡燈枯,大夫也無能為力。
三天後,杜老丁嚥氣了。
有鄭刺史的光顧,杜老丁的葬禮比杜母的葬禮還風光。
停靈七日,杜老丁於正月二十八下葬。
下葬的當日,孟春的大舅兄捎來一封信,他把信交給李紅果。
李紅果看了信後,當即扔進火盆裡給燒了,真是父不父,子不子。
第257章 恨生勇,恥生憤……
在李紅果收到來自懷州的信時, 孟青也收到了來自杜家灣的報喪信。信是孟春送來的,孟青一家人在去歲杜憫離開懷州後,就從刺史府搬了出來, 舉家搬進洛陽的郡夫人府。至於孟春,他任懷州司馬員外接, 雖說是虛職, 但因孟青之故, 攬到了實差, 他捨不得手上的差事,就沒隨孟青等人搬去洛陽, 帶著父母妻兒依舊住在河內縣。
此次借送信,孟春帶著父母妻兒來洛陽小住, 可馬車上的行李還沒卸完,就聽孟青說信是報喪信, 這意味著她要拖家帶口回吳縣守孝。
“信上說,你娘在臘月十一的夜裡睡過去了,大哥大嫂在次日的早上發現的, 發現的時候,身子已經涼了。”孟青拿著信看向杜黎。
杜黎愕然, “臘月十一?”
孟青又看一遍,說:“沒錯,是臘月十一。”
杜黎擱心裡算了又算,錦書跟杜憫離開時沒有找到回蘇州的商隊, 信就託付給了他,他在十月初十搬到洛陽後,於十月十八把信交給了王氏的商隊。十月十八距臘月十一不足兩個月,商隊肯定到不了吳縣, 也就是說他孃的死不是李紅果下的手。
“是怎麼死的?怎麼突然就死了?”孟母問,“她這一死,你們豈不是要守孝?他三叔也要守孝,辦不了差了……咦?這還是個好事?”
孟青迴避掉後一個問題,說:“看信上描述的,是壽終正寢。”
“姐,你們要回去嗎?望舟和望川也回去?”孟春問,他挺不高興,“你們這一走,要三年才能回來。爹,娘,我們要不也搬回吳縣住三年?到時候再跟我姐和我姐夫一起來洛陽。”
“你回去做什麼?手上的差事不要了?兩個孩子又小,爹孃年紀也大了,別折騰。”孟青出言阻攔,“孫輩只守一年的孝,等望川望舟出孝了,他們要是不想待在吳縣,我安排他們來找你。”
“行。”孟春聽從吩咐。
孟青轉手把信遞給杜黎,“你去通知采薇和四個孩子,讓他們這就著手收拾東西。我去書房寫信通知老三,還要替他寫一封丁憂呈文交給吏部。”
“我們什麼時候走?要等老三回來嗎?”杜黎問。
孟青代入孝媳的身份考慮,說:“不等,我們先回。”
杜黎聽她的,出門立即吩咐管家去僱官船。
孟青去書房代寫丁憂呈文,墨跡一干,立馬遣下人給尹尚書送去。
尹尚書收到呈文後,先入宮跟女聖人透露訊息,女聖人得知後,沉默許久。
“尹卿,這事你怎麼看?”
尹尚書摸不清對方具體問的是哪方面,他謹慎地回答:“杜憫如今風頭正盛,如烈火烹油,也是諸多宗室和大臣的肉中刺眼中釘,連累得聖人也飽受爭議,失了臣心。臣認為暫時退讓一步未嘗不可,杜憫因丁憂守孝辭官,清查田地之事作罷,因此事凝聚在一起的官員失去了目標,必然失和分裂,這是剷除頑固地霸的好機會。”
女聖人將這番話聽進去了,“杜卿勢單力薄,單槍孤馬地闖進賊窩,吾日日憂心他會遭遇不測,若失了這等能臣廉吏,吾如斷一臂膀。傳令給杜尚書,責令其回鄉為母守孝。”
尹尚書應是,他回到官署當即擬旨,遣人騎快馬去長安送信。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得知訊息時,吏部的公文早已送出洛陽。
孟青一行人於二月初二乘船離開洛陽,杜憫在二月初八就收到了吏部的公文,看到公文上丁憂守孝的字眼,他激動得撲通跪地,面朝南方磕了三個響頭。就在前天夜裡,他住的驛館失火,火燒了一整夜,整個驛館都成了廢墟。他僥倖因晚上心神不寧睡不著,在起火時破窗而出保住了一條命。
這場衝著他來的縱火,被京兆尹斷為驛卒醉酒遺失了燈籠造成的大火,他逃離時,門外明顯有人拽著門不想讓他出來,卻被京兆尹斷為驚懼之下產生的幻覺。
杜憫心知肚明,他在長安繼續追查下去,一場大火燒不死他,還有第二場第三場。
拿著這本丁憂守孝的公文,杜憫當即遣護衛去買麻衣孝布。
“三叔……”錦書聞信闖進來,“你、你怎麼讓人去買麻衣孝布?我爺奶去世了?”
“你奶去世了,你二嬸替我寫了丁憂呈文,朝廷已經允許我卸任丁憂,我們明天就回吳縣。”杜憫脫下官袍摘下官帽,拽掉裡衣的帶子充當髮帶紮起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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