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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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書愣了一會兒,他掰著手指算算日子,小聲問:“三叔,信有這麼快送來嗎?”
杜憫一怔,他這才察覺出不對勁,重新拿起公文一看,發現他娘亡於臘月十一。
“你奶死於臘月十一的夜裡。”
錦書再次掰算,日子對不上,他大喜,“不是我娘動的手。”
杜憫瞪他一眼,“你再大聲點。”
錦書頓時安靜了,他低頭看看身上的差服,也動手給剝了下來。
“三叔,等回到吳縣,你給我在當地尋個差事吧,你出孝離開的時候,我不跟你過來了。”錦書提要求,他是怕了這個三叔,也過夠了驚心膽戰的日子。前天夜裡他從大火中逃了出來,那晚沖天的火海已經成了他的噩夢,他這兩天壓根不敢睡,沒有動靜他也能驚醒,一驚醒就睡不著了。這種又困又不敢睡的感覺,逼得他想拿刀殺人。
“行。”杜憫求之不得,“你再讀點書,去考明經科,我把你塞進衙門當司倉佐,看守倉庫的活兒輕鬆。你熬個幾年,再當個主簿,等年紀大了,再當個縣令,一輩子在縣衙裡打轉,日子安穩。”
“我念不進書。”錦書不樂意。
“那你就當個衙役。”杜憫一聽到這話就來氣。
“可以,衙役巡街也挺威風。”
杜憫嫌惡地看他一眼,“一遇到阻礙你就想退縮,日後你的幾個堂兄弟都當高官了,你還甘心做個衙役?”
“不見他們就不會不甘心。”錦書從去年十月起就一直在糾結,他羨慕望舟望川他們,不甘心他比他們差,所以想留在杜憫身邊謀前程。但他又吃不了苦,也不想吃這種苦,這種日子過得他睜眼就想死,太痛苦了。
思前想後,他發現他除非是上戰場立戰功,拼了這條命才有可能跟望舟他們相提並論。太不值得了,他才不吃這種虧,與其苦自己,他還不如多生幾個兒子,逼兒子奮發向上,兒子們享受他三叔拼下的餘蔭,他享受他兒子們拼下的餘蔭。
“三叔,以後我兒子長大了,你伸手提拔提拔他們。”錦書抖著腿說。
二三十年後的事,杜憫答應得痛快:“到時候你儘管把孩子領到我跟前來,我絕對沒有二話。”
“大人,麻衣孝布買來了。”護衛在門外回話。
“送進來。”杜憫當場穿上,並吩咐護衛去收拾行李。
一柱香後,杜憫帶著護衛騎馬離開新入住的驛館,在長安的官吏還沒反應過來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換船離京,可以稱為是落荒而逃。
二月底,杜憫抵達洛陽,得知孟青一行人已經乘船離開了,他將述職的摺子遞進宮,也準備乘船回鄉。
離開的前夕,女聖人身邊的隨侍登門傳喚,杜憫提心吊膽一整夜,於次日早朝後進宮朝拜。
“杜卿,令尊離世了。”
杜憫面露疑惑,他斟酌著說:“臣收到吏部的丁憂公文,信中稱辭世的是家母。”
“令尊於正月也離世了。”女聖人盯著他。
杜憫錯愕,“家父也離世了?這是何故?也是壽終正寢?”
女聖人見他面上的錯愕不摻假,她將一本公文遞下去,“這是蘇州刺史的請安折,鄭卿到任後聽聞令母過世的訊息,他上門慰問,方知令尊在令母的葬禮上摔壞了胯骨,還感染了風寒,已藥石無醫。”
“怎麼就摔了?還一摔就摔壞了胯骨。”杜憫喃喃自語,他落下兩行淚,“臣與父母一別十四年,再相見,竟是陰陽兩隔。可憐臣的孩兒,還沒見過祖父祖母。”
女聖人有些想笑,她揮手把人打發了,“杜卿雙孝在身,急欲回鄉守孝,吾就不耽誤你的行程了。”
杜憫伏身叩首,“臣拜別聖人,願聖人聖體安康,壽越期頤。”
“雙孝加身,丁憂三年足矣,吾盼著杜卿回朝為吾效力。”女聖人給他一個三年後上折起復的正當名目。
杜憫再次叩首,“臣叩謝聖人的賞識,來日回朝,臣定當為聖人效犬馬之勞。”
“退下吧。”
杜憫最後又一叩首,他把摺子遞還給女官,緩緩地退出大殿。
站在殿外,杜憫望著碧瓦朱甍,一步步走下瑤臺。苦心謀算十餘年,他一步步爬至這個位置,如今卻要連滾帶爬地狼狽離場。當年奮力逃走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他保命的庇護所,真是荒唐又可笑。
走下最後一個臺階,杜憫心裡被刻意壓制的不甘在這一刻轟的一下點燃了,他付以性命當賭注換來的前程,竟以這種方式中斷了,他怎能不恨。
杜憫回過頭看向雕樑畫棟的宮殿,為了權勢,他踩著孝道變得禽獸不如,如今權勢卻逼得他成為一個落水狗。他遁離朝堂,那些真正的禽獸安享太平了?
杜憫撩起衣襬拾階而上,他又回到瑤臺上,“臣杜憫求見聖人。”
“杜卿為何去而復返?”
“臣不甘心今日落荒而逃,懇請聖人勿要改令,三年後,臣再來與蠶食我朝國土和黎民百姓的蠹蟲鬥個輸贏。”
女聖人聖心大悅,她起身走下殿臺,伸手扶起杜憫,“杜卿真乃吾的肱骨之臣,是大唐延年益壽的仙丹。吾不改令,恭等杜卿回朝大殺四方。”
第258章 回到吳縣
走出皇宮, 恰逢官員下值,杜憫看著一張張或陰沉或譏諷的面龐,他將他們的長相一一記下, 面無表情地在宮道上穿梭而過。
離宮後,杜憫坐上馬車, 吩咐車伕送他去渡口。
三月初一, 望舟滿二十歲的這天, 杜憫踏上南下回鄉的路。
此時, 孟青等人乘坐的船已進入長江,望舟的及冠禮在大江大河的見證下, 享風、水、山、川的祝賀。
孟青曾有意請尹尚書為望舟加冠,但人算不如天算, 到了今日這個局面,只能由她在尹采薇的指揮下, 為望舟加冠。
第一次加冠,緇布冠,杜黎捧來青衣素裳的冠服, 孟青親自為望舟穿上。
青布素裳上身,孟青笑著念:“令月吉日, 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感恩父母親撫育兒長大。”望舟俯身鞠一躬。
孟青眼睛微潤,時間過得真快,頭一次行船過江北上時, 望舟才兩歲,今日再路過長江,他已滿二十歲了。
“第二次加冠,進賢冠。”尹采薇唱禮。
杜黎捧起放置在桌上的絳紗單衣, 孟青接過給望舟穿上,她念著祝辭:“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
“兒定不負母親所望,來日出仕必為一方好官。”望舟回禮。
“第三次加冠,爵弁。”尹采薇的唱禮聲又起。
杜黎捧起爵弁服和爵弁,孟青替望舟穿衣,他為望舟戴上發冠。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孟青最後賦予祝辭,“恭祝我兒及冠。”
望川捧一樽甜酒獻上,“恭祝兄長及冠。”
“恭祝大哥及冠。”喜妹也捧來一樽甜酒敬上。
“恭祝大哥及冠。”望山最小,他落在最後。
望舟依次喝下三樽甜酒,擁有了上酒桌端酒杯的資格。
“你出生時,我跟你爹請你三叔給你起名,跟望川相比,我們欠你一個名字,今日補上。我和你爹查閱了上十本書,最終定下‘懷楫’二字。《周易·繫辭》有言,刳木為舟,剡木為楫,望我兒心懷度己度人之器。”孟青說。
半年前,一家人談及望舟的及冠禮,孟青本想請空慧大師為他取字,望舟聽聞後,堅持要讓她給他取字,在他心中,德高望重者,非她莫屬。
“懷楫,望舟。”望舟念一遍自己的字和名,他欣喜地露出笑,“娘和爹費心了,我很喜歡。”
“娘,七年後我的及冠禮上,我也要你和我爹為我加冠,三嬸擔任禮官。”望川提要求,“字也要你和我爹給我取。”
“你三叔不跟我爭,禮官的位置就是我的。”尹采薇說。
望川遲疑,這還真是他三叔做得出的事。
“取字的權利讓給你三叔,他給你哥取名,我跟你爹給你哥取字,輪到你就顛倒過來,我們給你取名,他給你取字。”孟青伸手指指望川和望舟,“對你們兄弟倆來說,很公平。”
“好吧。”望川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我呢?”望山問,“我想讓我二伯當我的執冠人。”
“你還小,及冠禮離你還遠,現在操心屬實是太早了。”杜黎不跟杜憫搶這個活兒,他補一句:“等到你及冠的那天,你爹保不準已經位至宰相了,屆時你的及冠禮必定大辦,賓客盈門,有女兒的人家都趕來搶女婿。”
望山俏臉一紅,他嫌棄地說:“我不要大辦,也不當女婿。”
尹采薇失笑,她搖頭道:“說他沒開竅,他知道害羞,說他開竅了,他又聽不懂好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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