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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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下雨了,夏收中止,杜黎進城一趟,給孟青送來一捆韭菜一捆蒜薹三根蓮藕和半筐芋頭。
杜黎在稻田割了半個月的稻子,曬得像塊兒黑炭,他本來就瘦,這下黑瘦黑瘦的,像個燒焦的鬼,望舟連紙人都不怕,見到他卻嚇得哇哇大哭。
孟青心疼他,但她又在忙扎紙屋的活兒,不能回去照顧他。她想了又想,在他離開時,她跟去渡口,果真遇到她滿月後回城時搭船的船家。
“船家,我記得你是逢雙的日子上午進城,下午出城是吧?”孟青問。
“對,只要不刮大風下大雨,我每隔一天進城一趟。”
孟青聞言跟杜黎說:“逢雙的日子,你安排錦書或是巧妹在渡口等著,我到時候託船家給你們捎吃的。畢羅、胡餅、米糕這些多放半天不會壞,又飽肚子,你幹活兒餓了吃,夜裡餓了也吃,多長點肉,不能再瘦下去了。”
“我吃飯吃得飽。”杜黎不想她破費,她買回去的東西一大家子吃,太虧了。
孟青不理他,她讓他上船,“你記得我的話。”
船家笑呵呵的,船上的客人也都在看熱鬧。
杜黎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他走到船頭坐下,說:“船家,走吧。”
船開拔了,杜黎突然站起來大聲說:“收完早稻要種晚稻,就是再下雨我也來不了了,種完晚稻我再來看你。”
孟青衝他揮揮手。
“小子,這是你媳婦?你們兩口子怎麼一個住城裡一個住鄉下?”船上的乘客問。
“我三弟在崇文書院唸書,他照顧不好自己,恰好我媳婦的孃家在城裡,我爹孃讓她住在孃家照顧我三弟。”杜黎看不見渡口了,他在船頭坐下。
“你三弟是享福了,你們兩口子受罪了。”有人替他鳴不平。
“熬個幾年就好了,我三弟要是能考上進士,這些罪也值了。”杜黎笑笑。
船上的人也笑笑,進士哪是那麼好考的,不過素不相識,沒仇沒怨的,沒人給他潑冷水。
*
杜家,機杼聲一聲接一聲在東廂響起,杜母和李紅果坐在織機前織布,婆媳倆面無表情地對坐著,兩人一來一往地傳遞梭子,李紅果但凡慢了一點,杜母逮著機會就要瞪她一眼。
杜黎這時候腳步輕快地回來,見錦書和巧妹苦著臉坐在簷下擦桑葉上的水,他笑著說:“去玩吧,我來擦。”
“噢!終於能出門了。”錦書一躍而起。
“二叔,你兜裡有糖吃嗎?”巧妹沒走,她湊到杜黎旁邊小聲問。
“今天沒有糖,不過你每到逢雙的日子,下午的時候去渡口等著,過路的船家會給你帶吃的。”杜黎逗她。
“我不信。”巧妹撅嘴。
“見到你三弟了嗎?”杜母陰著臉從東廂出來。
“沒見到,他不讓我去打擾他,還專門囑咐過。”杜黎過於高興,一時輕忽,竟告起狀。
“你媳婦不是每天要給他送飯,你沒一起跟去?”杜母察覺到不對勁。
杜黎心裡一緊,他打補說:“下雨天不是青娘去送飯,是我小舅子去送。三弟他也不願意見我,我就沒有跟去。”
杜母盯他一陣,她總覺得怪怪的,但也挑不出毛病。
“等早稻收了,你們進城賣糧的時候我也要跟去,我得去看看他,我這心裡總是慌慌的,總覺得你三弟好像出事了。”她拍拍胸口長吐一口氣。
“他在書院能出什麼事?我看你是熱得心慌,我這段日子也熱得心慌。”杜黎說。
“你懂個屁。”杜母懶得理他。
“對了,青娘說她每到逢雙的日子會買些吃的託船家帶回來,以後讓巧妹去渡口等著。”杜黎替孟青邀功。
“呦?鐵公雞舍得拔毛了?”杜母撇嘴,說罷她明白了,她譏諷道:“她這是嫌我虧待你了?還是你在你丈人家賣可憐了?做這一出也不嫌丟人。”
第26章 我不稀罕吃孟家的東西……
杜黎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看什麼看?”杜母被他看得心頭火起, 她變本加厲地罵:“一點小恩小惠就能把你收買了,眼皮子淺的東西。這下好了,你那丈母孃在背後不知道要怎麼笑話我, 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杜黎又氣又傷心, 他鼻頭髮酸, 但他不想再在她面前掉眼淚,那樣只會被她低看。他咬緊牙關, 熬過最心酸的那陣,他追到東廂裡問:“娘,你非要這麼糟踐我?我是你生的,還是你的仇人生的?”
話一出,牙關都在打哆嗦。
“我哪句話說錯了?你在家我是餓著你了還是渴著你了?讓你跑到城裡去討飯。你在裝瞎還是賣傻?你娘跟你丈母孃不對付你不知道?她就等著看我的笑話,你還上趕著去讓她笑話我。”杜母越說越氣, 她指著他罵:“你是我生的還是她生的?她說幾句好話給你點甜頭就把你攏住了, 地裡的活兒一停, 你就巴巴地給人家送這菜送那菜,也沒見你這麼孝順過我。”
“我丈母孃從沒笑話過你,她壓根就沒問過你,她連我們家的事都不問,都是你自己在疑心疑鬼……”
杜母徹底被激怒,她氣得失去理智, 抄起手邊的紡線錘朝他砸過去。
杜黎這次沒等著被砸,他轉身就跑, 跑到院子裡大聲嚷嚷:“我媳婦跟我兒子住在孟家, 我去看他們母子倆不應該啊?我送點菜怎麼了?”
杜母攆出來要打他,杜黎往院子外面跑,他指責道:“你有沒有當婆母的樣子?你兒媳婦心疼你兒子你還看不慣?她自掏腰包給家里人買吃食託人捎回來, 你不領情不說還要罵她,你哪裡像個長輩。”
“我稀罕那點東西!”
“東西拿回來你別吃。”
“你反天了,還敢跟我強。”杜母抄起趕雞的杆子追著打他,“你給我站住,還敢跑,你不得了了,有本事跑你有本事別回來。”
“二嫂,你這是在做什麼!老二都這麼大的人了,你還喊打喊殺的,他一個大男人不要面子?”杜三嬸急匆匆從家裡趕來,她氣沖沖說:“我在家都聽到你在嚷嚷,你瞎嚷嚷什麼?哪有當孃的把兒子往外趕的。”
杜母沒給她好臉色,她指著杜黎說:“你這侄兒不得了,越大越蠢,跟我這個娘對著幹,一心偏著他丈人家,胳膊肘往外拐,哪有點孝順模樣。”
“這話可不能亂說。”杜三嬸皺眉,她嚴肅地問:“你不想讓他活了?”
杜母這才發覺說錯話,她訕訕地閉上嘴。
杜三嬸生氣,她這個妯娌越過越煳塗,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敢亂說,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去,杜黎走到哪兒都抬不起頭。
周圍幾家人都走出家門看熱鬧,杜黎頂著各種目光,臉皮發燙,他低著頭往家裡走。
杜母哼一聲。
“二嫂!你再不要臉面也得為杜憫考慮考慮,他可還沒成親,你的名聲壞了,落個惡婆婆的名聲,哪個好人家的姑娘敢嫁過來?”杜三嬸往嚴重的說。
“我怎麼就惡婆婆了?”杜母氣得一蹦三尺高。
“老二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你這話到哪兒都不佔理,老二媳婦在城裡照顧小叔子吃喝,還惦記著婆家人能不能吃飽,她就是個好媳婦。”杜三嬸搖頭。
“這是在鬧什麼?”杜大娘也趕來了,她一直跟杜母不和,妯娌倆互別苗頭二三十年,她逮著機會就要踩杜母一腳,這回也不例外。她拿捏著長嫂的身份訓斥:“你們再嚷嚷大聲點,讓整個村的人都聽見。老的不慈,小的不順,你們不要臉面關起門好好鬧去,別跑出來影響我們這一支的名聲。”
杜母氣個半死,“關你屁事。”
“不知好歹的東西。”杜大娘唾她一口。
“行行行,你倆別又吵起來了。”杜三嬸趕忙拉架,“都回去,各回各家,別讓外人看笑話。我也回去做晚飯了,沒空跟你們鬧。”
杜母氣洶洶地回去,見杜黎沒事人一樣坐在簷下擦桑葉,她張嘴又要罵。
“你再罵一句,我明天就走,我住我丈母孃家不回來了,地裡的活兒你僱人幹去吧。”杜黎學老大兩口子用地裡的活兒威脅。
杜母嘴張了又張,硬是沒能擠出一個字,她氣得臉色發紫,“嗷”的一聲捂著胸口回屋哭去了,“都反天了,你們翅膀都硬了,都來威脅我……我這是什麼命啊!我養的哪是兒子,都是孽障……”
擱在以往,杜黎聽到她哭會心慌會愧疚,此次卻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李紅果看完一出大戲,這才從東廂出來,巧妹像個鵪鶉一樣貼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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