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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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孃,我大伯沒在家嗎?”望舟問。
“大明,孩子在叫你,你縮在樹底下做什麼?”杜三嬸呵斥一聲。
杜明一直坐在樹下沒起身,充當大爺,點到名了,他才懶散地拖著步子走過來。
杜黎從人群裡走過來,說:“我們直接去墳地,你給我們領個路。”
“上了墳就走?”杜明問。
“走去哪兒?”杜黎來氣,“家裡沒有我們住的地方?”
“有,哪會沒有,你大嫂二月份才找人新蓋了四間屋,就是為你們蓋的。”杜大伯高聲接話,“東西都拿上,我帶你們去墳地燒紙。”
杜黎一聽,當即不理杜明瞭。
杜明臭著一張臉不甚熱情,村裡的人則很是殷勤,老老少少上船幫忙卸行李搬明器。
杜大伯的兒子趕來三駕牛車,紙紮明器全部裝車,孟青和杜黎等人跟著牛車去墳地祭拜,留下僕從協助村裡的人抬行李回家。
李紅果帶著兒媳婦回家準備飯菜,杜明跟著隊伍去墳地,但他走在最後,垮著臉誰也不搭理。
杜黎不想讓幾個孩子受到畸形家庭關係的影響,他佯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連著三次壓下杜大伯呵斥杜明的話,強行把話題扭轉到杜憫身上。
作為杜家灣的金鳳凰,事關杜憫,村裡的老老少少都有強烈的好奇心,杜黎靠吹噓杜憫,一路平和地來到墳地。
“你爹孃一前一後去世,埋你爹的時候我想著把你爹孃合葬在一起算了,省得你們兄弟三個以後還要費場事。但你大嫂不願意,非要等你們回來一起商量,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商量的。”杜大伯帶著邀功意味地告狀。
“不合葬,墳頭挨著墳頭已經夠近的了。”杜黎可不想這兩個人下輩子還能當夫妻,各自嫁娶吧,可別湊在一起禍害人了。
“為什麼不合葬?但凡後代有點出息的,都會給爹孃合葬,再立個碑。”大堂哥問。
“合葬只用燒一份祭品,是給我們省錢了,但老兩口在下面還要為爭奪東西打架,還是燒兩份吧。”孟青出聲支援杜黎,“我們今天買的祭品就是雙份的。”
杜大伯等人想起杜老丁老兩口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的事,都不吭聲了。
紙錢燒著了,杜黎喊四個孩子過來,“都過來燒點紙,讓你們爺奶認認人,跟你們爺奶唸叨唸叨,我們的日子過得非常好,讓他們在下面別惦記。”
望舟帶著弟弟妹妹走過去跪下,各拿一沓紙錢往火上放。
尹采薇看孟青兩眼,看她不動,自己也選擇不動。
“這個最大的叫什麼?有多少歲了?考科舉試了嗎?”杜大伯指著望舟問。
“叫望舟,滿二十了,已經進士及第了。”孟青回答,“兩個大的是我的,這個叫望川。兩個小的是我弟妹的,大的這個叫觀喜,小的叫望山。”
杜大伯只聽進去前一句話,“已經進士及第了?跟他三叔一樣厲害。望舟是吧?等你得空了,教教你二哥,他去年下場考州府試,在考場上太緊張了,考題沒答完。”
望舟應下。
杜大伯見狀滿意極了,他跟孟青說:“養出個有出息的兒子,你跟老二也熬出來了,家裡有官了。”
孟青不辯解,她含笑點頭。
“我娘早就熬出頭了,她被女聖人冊封為吳郡夫人,在洛陽有她的郡夫人府。我三叔在外辦差時,是她替我三叔打理懷州政務,可以說是有實無名的女刺史,在懷州一地享有盛名。”望舟替孟青正名,“我娘可不指望我,是我享我孃的福。”
“大爺,你們在村裡沒聽到訊息嗎?吳縣縣城裡還有官府和百姓給我娘樹的石碑和牌坊。”望川問,“我爺奶也不知道嗎?早知道我過來時該帶上筆墨紙硯的,寫一篇祭文給他們報喜。”
孟青心想你把你爺奶氣活過來算了。
“知道,知道,都知道,你爺奶也知道,不用寫祭文了。”杜大伯心想杜老丁躺土裡收到孫子寫的祭文,能氣得再死一次。
一筐紙錢見底了,杜黎拉起四個孩子,他搬來紙人丟在火堆上引燃。
四個孩子也去幫忙搬。
尹采薇看孟青依舊沒有行動,而杜家的族人對此似乎沒有意見,她也當作沒有異常,跟著站一旁看著。
三車的紙紮明器付之一炬,火焰飆得比墳頭還高,逼得人一退再退。
半柱香後,火滅了,一行人順勢轉身離開。
天漸漸黑了,一行人回到村裡,天色已黑透。
“大伯,你們晚上去家裡吃飯。”行至杜大伯的家門口,杜黎見杜明也沒個客氣話,只得他開口。
“算了,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你們吃吃喝喝早點回屋歇著。”杜大伯不缺這頓外食打牙祭,也懶得看杜明那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望舟啊,這就是大爺的家,閒了過來坐坐。”
望舟應好。
跟杜大伯一家分別,杜黎打頭又走一段路,走進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回來了?”李紅果從廚房裡走出來,“這一排屋是新蓋的,你們兩家住。”
杜母死在南屋,杜老丁死在北屋,李紅果請人把兩間屋推了,連帶牛棚、茅廁都給推了,在原地又起四間新房。
“花了多少錢?”孟青問,“兩個老的葬禮花了多少錢?你算一算,我待會兒一起補給你。”
一談起錢,李紅果在孟青面前就抬不起頭,她倒是想收這筆錢,但不知從哪兒又冒出點自尊,她高聲說:“不用補,收的禮錢比開銷還多,還有剩的。你們應該不缺這點錢,我也就不跟你們分了。”
“兩個老的是我們費心安葬的,他們一點心都沒操,該他們出錢。”杜明躥出來抗議。
“我說不要就不要,你要是堅持要,就把收的禮錢拿出來,王布商家、縣令、縣丞他們不是衝著我們倆送的喪禮。”李紅果氣得高聲嚷嚷。
杜明一聽立馬消停了。
“有記帳嗎?帳本拿給我看看,別收了不該收的東西。”孟青出聲。
李紅果猶豫幾瞬,她回屋拿帳本。
“大人的事你們別摻和。”杜黎推望舟一把,“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望舟把望川和喜妹還有望山帶走了。
兄妹四個胡亂走進一間屋,關上門了,四人默契地一致躲在門後聽動靜。
李紅果拿出帳本交給孟青,“都是禮錢,那些託我們轉交給老三的,我都沒收。”
孟青沒作聲,她對著燈籠翻看帳本,一通算下來,兩場葬禮的禮錢合起來收了一千五百多貫,比她一年的俸祿都多。她心裡有數了,把帳本還給李紅果,絕口不再提補葬禮的開銷。
姚昔擦著手從廚房裡走出來,說:“娘,飯菜都出鍋了。”
“先吃飯?”李紅果問。
“行。”孟青點頭,“這是巧妹?”
“是錦書媳婦,姓姚,巧妹已經出嫁四五年了。”李紅果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杜黎也疑惑,“我聽錦書說他沒等媳婦過門就走了。”
“他走他的,不耽誤媳婦過門,我讓巧妹替他迎娶回來的。”這個兒媳婦是李紅果相中的,姚氏跟孟青一樣,商戶女出身,在閨中時也打理家裡的生意,頗為能幹。錦書肥得都看不見眼睛了,她這個當孃的看著都嫌棄,姚氏堅持不聽父母勸說答應親事,可見是有野心的。李紅果不圖姚氏能像孟青一樣當上郡君郡夫人,只圖她能管家和教養兒孫。
“看來大嫂很中意這個兒媳婦,侄媳婦,恭喜啊,這輩子不受婆婆氣。不像我,從未過門就受婆母嫌棄,我們婆媳倆處得像仇家。”孟青伸手搭在尹采薇的胳膊上,說:“這個兒媳婦她肯定喜歡,可惜沒福氣見這個兒媳婦的面。”
尹采薇頓時明白孟青為何在公婆墳前表現得像個陌生人,她心中有了偏向,幫腔道:“還有不喜歡二嫂的人?看來是我有福氣。”
李紅果對她這個態度不意外,杜憫那個薄涼陰毒的毒蠍子在孟青面前都老實了一二十年,他媳婦必然也被孟青收服了。
“喊孩子們,吃飯吧。”孟青讓尹采薇接受了家裡的這個情況,她主動結束話題。
靠在門後偷聽的四兄妹立馬退開,望川不高興地嘀咕:“哥,我們今天就不該給爺奶跪地燒紙的。”
望舟在他後腦杓輕拍一下,“忘了爹說的?不要摻和大人的事。你不下跪燒紙就給娘出氣了?人家只會說爹孃沒把你教好。”
“大哥說的對。”喜妹應和。
望山點頭。
“出來吃飯。”杜黎在外拍門。
望山搶先跑去開門,“二伯,大伯不像你,你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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