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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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書院的學子不止我一個人,旁邊還有五個,書院安排的有廚娘做飯,我交錢就能去吃。”
“你這幾天吃飯了嗎?沒吃飯吧?你快跟你二哥差不多瘦了。”孟青說。
杜憫看看自己,又看向他二哥,兩人相比,他二哥更瘦,露在衣裳外的手腕,皮下的骨頭能看見骨節。他突然想起,他二哥在那日午後揹著他從嘉魚坊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州府學,又扛著他去醫館。
“你揹我的時候累嗎?”他問。
杜黎意識到他的意思,他眨下眼,彆扭地扭過頭沒有回答。
杜憫低下頭,這會兒又想起他忽略的細節,他二哥今天連著兩次勸他退學,試圖要帶他離開這兒,而不是擔心他離開州府學之後沒法讀書、不能科舉。
“明天讓你二哥來給你送飯吧,他在外面等著,你完事之後出去吃。要是時機不合適就不出去,他在外面裝裝樣子多等一會兒,等不到就把飯菜拿回去自己吃。”孟青等半天也沒等到這兩個悶頭鱉吭聲,她索性說自己的。
杜憫不再抗拒,他“嗯”一聲。
“你們兄弟倆剔了骨頭,肉合起來估計還不到五十斤,瘦得嚇人。趁著這個機會,我留你二哥多在城裡住一陣子,讓他天天給你送飯,他也跟著補補。”孟青試探著說。
“我住在城裡,地裡的活兒就沒人做了。”杜黎沒多想,他不忘他的使命,拒絕道:“你閒了給他送幾頓,忙了就算了,讓他在書院裡吃。”
孟青撇著眼睨他,“你這身子板,真打算累死在地裡?”
“沒那麼嚴重……”
“二哥,你聽我二嫂的。”杜憫出聲,“我不用家裡出錢養了,今年荒幾十畝地也不影響什麼。爹要是不想讓地荒著,他僱人插秧也行,收成刨去工錢還有剩的。”
杜黎是從小在泥巴里刨食的人,有地卻荒著,他心裡不得勁。
杜憫看出他的心思,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要多心疼心疼自己,長著嘴要會說,悶頭幹誰領你的情,你累死都沒人心疼。”
“聽你三弟的。”孟青跟著一唱一和。她這步棋真是下對了,杜老三的心偏到她這一邊了。
杜黎眯眼,他凝神抓住心裡突然浮出的念頭,再看孟青和杜憫,嘿,這兩人這會兒像是親姐弟,還交起心來了。
“滾!都滾出去!”杜憫乍然發作,他蹦下床抱起被褥朝兩人打去,“滾出去!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杜黎嚇了一跳,他懵著臉被孟青拽著開門跑出去。
杜憫披頭散髮地追出去,他拿被褥當武器砸出去,瘋癲地說:“別想讓我退學,我死也要死在這兒。”
說罷,被褥他也不要了,又躲回屋裡,砰的一聲關上門。
“杜憫,杜憫。”孟青跑回去拍門,“你可別死心眼,不要做傻事。”
“滾啊!”杜憫在屋裡罵。
杜黎看附近住的人走出來看,他眼神兇惡地瞪著他們,“看什麼看?你們把他逼瘋了就高興了?”
“他要是出事了,我們賣房賣地去長安也要告你們,讓聖人來斷官司,看平民能不能來州府學唸書。”孟青憤怒地高聲說,她撿起地上的被褥,摸到被褥上的溼意,她一下子動了真火,抱著被子朝他們走去,把散發著泔水臭的被子砸向離她最近的人。她叉腰罵:“手段下作的玩意兒,有本事跟我小叔子比誰能考上官,別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使上不了檯面的手段。”
“潑婦!潑婦!”差點被砸到的學子心虛地回罵。
杜憫屋裡的門又開了,他冷著臉說:“你們走,不要再來打擾我。”
“好好好,我們這就走,你可不要做傻事。”孟青趁機離開。
杜黎過去撿起被褥,說:“我回去換一床乾淨的被褥給你送來。”
杜憫沒理,他又關門了。
還沒走出州府學,孟青和杜憫遇上領他們進來的書童,她這回沒再笑臉相迎,生氣地說:“我們被趕出來了,他死也不肯退學。”
“是誰在欺負他?你看看,他的被褥被潑了泔水,有這麼欺負人的嗎?你們書院就沒人管嗎?”杜黎氣得嘴哆嗦。
書童尷尬,他含煳其辭地說:“這、這我也不知道,回頭我跟許博士提一提。”
孟青長嘆一口氣,她從懷裡掏出個錢袋,把錢袋塞給書童,說:“我來得急,沒多帶錢,你別嫌棄。麻煩你幫我們多去看看他,別讓他尋短見。”
書童可不敢沾染這事,他把錢袋塞回去,推脫道:“許博士還交代我出門辦事,我就不多陪了。”
孟青冷眼看他跑了,她跟杜黎繼續往外走。
在她跟杜黎離開一柱香之後,杜憫換上一身乾淨衣裳,重新束了發,手上攥著一卷帶字的紙,開門出去了。
“公子,杜憫出門了。”邢恕的書童跑去跟主子回話。
“去哪兒了?別是真要尋死,你快跟上去看看。”邢恕連聲吩咐,他著急地在屋裡走一圈,嘆氣說:“這事辦的,可別真出人命了。”
“杜學子,你這是要回家啊?”許博士的書童繞一圈躲掉孟青和杜黎,剛回來就遇上杜憫要出門。
“不是。”杜憫回答一句,直接走了。
*
另一邊,杜黎和孟青也快到家了,孟青一路沉默,她在琢磨她夢裡的那一世,杜憫有沒有遇到這個事,如果遇到了,她有沒有像今天一樣獻策。
“你說三弟能如願留在州府學嗎?”杜黎問。
孟青點頭,“能。”
至少在她的夢裡,杜憫進士及第了,而她在夢醒之後沒做影響杜憫決定的舉動,尤其是在他的學業上。如今發生的一切,夢裡應該也有發生。
也不一定……“你三弟是為什麼事跟你爹孃有隔閡的?”她問。
“我也不知道,沒見他們吵過。”杜黎也想過這個事,但一直沒想到不對勁的地方。
“不會是因為我對你爹孃不滿意吧?”這話說的,孟青自己都笑了。
“你做夢。”杜黎笑她往自己臉上貼金,他隨後沉思道:“以前不可能,以後說不準。他要是熬過這個難關,估計能對你有幾分真心,真拿你當個嫂子尊敬。”
孟青回頭看他一眼,說:“或許你也可以。”
杜黎沉默,一直回到孟家,他才開口說:“算了,我就不費這個事了,真情真心他不稀罕,我也給不起。”
孟青聞言不再多說,他不需要改變,杜憫或許更吃他這個樣子。當然,她也更喜歡他的本性,有點魯又有點通透勁,不愛算計也不愚笨,能吃虧也知道鳴不平。
“你爹孃那裡託人帶個話回去,你晚幾天再回,至少要等到杜憫這裡有個結果。”孟青跟他說。
杜黎點頭,“我知道,孰輕孰重我拎得清。再說我又不是大夫,我就是連夜趕回去,我爹孃也不會一夜病好。”
“你三弟的事暫且瞞著,免得他們又跑來壞事。”孟青提醒,“我有點脹得慌,望舟該吃奶了,我先去紙馬店。你不用再去,把被褥拆開洗乾淨,再拿錢去大市上買個食盒,買個大點的。”
說罷,孟青急匆匆走了。
杜黎拎個板凳在簷下坐一會兒,這事鬧的,唉!他長籲一口氣,回屋拿剪子剪開縫線,被面拆開,他倒出裡面結坨的絲綿。杜憫帶去書院的被褥是杜母用好蠶絲搗的絲綿,光潔的絲綿如今成了髒黃色,裡面甚至還有幼蟲在爬。
他趕緊打盆水,把掏出來的絲綿都泡水裡,水面立馬飄起一層蟲卵。他想起被面,另打一盆水把被面也泡在水裡。
“狗雜碎們,等著吧,但凡杜憫能有出息,有你們好看的。”杜黎罵。
*
“公子,杜憫先去了陳府,他託下人捎了一封信,之後又去儒林坊,可能是想找關係回崇文書院。”邢恕的書童跟著杜憫跑了半天,太陽落山才回來。
“他不是嚷嚷死都不肯退學?”邢恕說。
“說是這麼說,真待不下去了他還真要尋死不成?”書童說。
邢恕聞言鬆口氣,“他回來了?”
“回來了,又鑽屋裡去了,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書童回答,“公子,你別操心這事了,杜憫是死是活跟你沒關係,你又沒欺負他。”
話剛落,後舍響起喊“杜學子”的聲音。
“杜學子,你在裡面嗎?許博士請你過去一趟。”許博士的書童敲杜憫的門。
“不去,我不會退學的。”杜憫嚷嚷,“我明天就去聽課,誰再趕我,我撞死在學堂裡。”
書童勸幾句,但裡面像死了一樣沒動靜了,他只能匆匆回去回話。
邢恕走出來看,隔壁史安林過來問:“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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