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3頁
*
“東家,有差役找你。”紙馬店裡,沈月秀領著一個皂衣差役來到後院。
後院裡,孟母帶著五個學徒在噼竹條,孟父和孟春在大排屋裡做花圈,聞聲,父子倆都走出來。
“官爺,我家的戶稅已經交了。”孟母誤以為是來催繳戶稅的。
“你們店裡一共有幾個人?”差役粗著嗓門問。
“我們老兩口和我兒子,還有六個學徒。”孟母說。
孟父上前,問:“出什麼事了?”
“就你們九個人?有人檢舉你們紙馬店包藏農戶經商,這個人就是你們出嫁的女兒,她人呢?”差役看向閣樓。
“她呀,她在家帶孩子洗衣裳。”孟母“哎呦”一聲,說:“我這女兒帶著孩子回來住,不止是她,就連我女婿也在,他們一家住在我這兒,只在我們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噼噼竹條,這算什麼經商。”
“不對吧,上個月陳老先生的葬禮上,那兩匹紙馬不是出自她的手?買家都承認了,你們還有什麼可否認的?把她叫過來,從事商賈之事,就要重回商戶。”差役惡聲惡氣說。
孟母冷笑一聲,“你有本事去綢緞行守著,把那些自己繡手帕賣的婦人都抓起來登為商戶,她們都不算從商,我女兒算哪門子的經商。你又是哪門子的差役?商戶農戶都分不清。我女兒是外嫁女,她扎紙馬是為給爹孃幫忙,她沾商賈之利了?賣紙馬的錢是我們拿的,你不信你去查帳。”
“你叫什麼名字?你別是個假差役。”孟父同樣強硬,他吩咐說:“孟春,去瑞光寺找寺正,有賊人來鬧事。”
“好。”孟春拔腿往外跑。
差役變了臉色,他看向孟父孟母,威逼道:“你們要跟官府對著幹是吧?”
“我們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想法,我們就是尋常商戶,只想老老實實做生意,但你想來欺壓人,我們也不怕你。”孟父說。
差役當然知道,孟家紙馬店是瑞光寺山下唯一的私產,官府的人都清楚這一家是空慧大師的親人,輕易動不得。但顧家的二公子找上他,他不敢得罪,只能上門找茬。
“你們得罪了誰你們自己清楚,對方沒什麼惡意,只是想讓孟青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不再經手紙馬店的生意。你們要是想過平平順順的日子,就送她回婆家。”差役變了態度,他和善地商量。
“我活了四十來年,還是頭一次聽說不讓出嫁女回孃家住的。”孟父笑,“你們這個要求太無禮,我們不答應,就是鬧到衙門,我們也不怕。”
“好賴話你們都不聽,為難的是你和我。”差役搖頭,他彈彈皂衣上的灰,拎個板凳出去,一屁股坐在紙馬店門外。
孟父孟母跟出去。
“我不鬧事,你們也不用搬出瑞光寺來嚇唬我,我就坐在這兒幫你們守生意。”差役無賴地說。
恰好有客人上門,對方在不遠處看見紙馬店外坐個差役,猶豫又好奇地盯著,沒敢過來。
孟父只得走過去,問:“要買明器是嗎?”
“你們店裡出事了?”
“沒有。”孟父否認,“你隨我來。”
客人跟上去,進門的時候又問:“真是官差,店裡出什麼事了?”
差役笑笑,說:“不是大事。”
客人一聽,心有疑慮地進店轉一圈,出來時,手裡只拎一捆紙錢。
孟春領著寺正趕回來,孟母立馬告狀:“慧覺師傅,這人坐在我們店外影響我們做生意。”
“施主,為何鬧事?”寺正問。
差役起身行個禮,他回答說:“有人檢舉孟家紙馬店包藏農戶經商,證據確鑿,這家店的東家卻聲稱是親戚在此幫忙。為辨明真假,我得守在這兒檢視,回去也好跟縣令大人交差。”
“我出嫁的女兒在孃家幫忙做事,我又沒給她開工錢,怎麼就經商了?你不信叫人來查帳,我店裡每一筆生意都有走帳。”孟母煩躁地說,“哪有如此無禮的人,硬逼著我們趕我女兒回婆家。”
“你明面上不給她開工錢,私下有沒有給她錢誰知道?”差役叫。
“施主,你管得太寬了,這是人家家事。”寺正開口,他勒令說:“你立馬離開,否則我將安排人將此事上報給馬縣令,他是否知道你在此徇私枉法,到時一問就知。”
差役啞然,只得離開。
孟父孟母跟寺正道謝,寺正頷首,也跟著離開。
但差役沒走遠,他就在瑞光寺山下轉悠,瞅著帶孝的人朝明器行去,他就跟上,逢紙馬店客人多的時候,他就進去找個茬,不等孟家人去請寺正,他又迅速離開。
一天下來,生意雖說沒受多大的影響,但孟父孟母和孟春都氣鼓鼓的,一臉的疲倦。
晚飯後,一家人坐在一起聊白天的事,孟母說:“我就不信那個差役沒旁的差事,我倒要看他能在這兒守幾天。”
“就當散養了一隻狗,隨他亂吠去。”孟春說。
“有你大伯鎮著,只要我們不犯事,他奈何不了我們。你明天不用再留在家裡,繼續去紙馬店做事,我們咬死你是來幫忙的,外人再怎麼懷疑,他拿不到證據,一切白搭。”孟父跟孟青說。
孟青搖頭,“這種事不適合鬧大,往小了說,長此以往影響紙馬店的生意,往大了說,以後望舟科舉的時候,有人拿此事檢舉,就是沒有證據他也受影響。”
“那怎麼辦?我去找你大伯?看他能不能找人跟顧無夏他爹說個情。”這是孟父最後的底牌。
“我先想想辦法,實在不行了再請我大伯出馬。”孟青說,“爹,娘,近幾天我不去紙馬店了,要是有大生意上門,你們都接下來,你們試著練手,需要我的時候我再上陣。要是沒生意,你們也別閒著,除了噼竹條還要染紙熬膠以及疊紙瓦,離中元節不到一個月了,我們提前多囤成品。”
“行,店裡的生意交給我們,你不用操心。”孟父說。
杜黎看大家都說完了,他這才出聲說:“爹,娘,青娘,我替我三弟給你們道個歉,他做下的禍事連累到你們。”
“這種話就不用說了,你跟你三弟說一聲,讓他好好唸書,早日考取功名,他當上官了,外人就不敢欺負我們。”孟母說。
孟父點頭,“你也別往心裡去,這都是小事。”
“累一天了,回屋睡覺吧。”孟青宣佈解散。
杜黎抱著望舟跟上,今天一早一晚他給杜憫送飯都帶上他,父子倆一天在外面逛了兩個時辰,望舟看盡熱鬧,對能帶他出門的親爹親近起來了,天黑下來也肯他抱了。
“你有什麼想法?”杜黎進屋問。
“透過陳府的人找上顧無夏的爹,顧無夏年輕做事不講究,他爹肯定要面子,他們父子倆在陳員外面前敗給杜憫已經夠丟人了,再讓陳員外知道他們顧家幹不過杜憫,轉而拿他二嫂撒氣,更是丟人。”孟青已經有主意了。
“你能見到陳員外?”杜黎問。
“我明天先去試試,見不到人的話,我六月十九再去,那日是陳老先生的齋七,陳府的人會外出。”說罷,孟青朝望舟展開雙臂,“望舟,來娘這兒,我們睡覺啦。”
望舟也展開胖乎乎的胳膊,杜黎舉起他,像舉只胖蛾子一樣飛過去,他樂得咯咯笑。
“看你高興的,有你爹陪著好不好玩?”孟青抱著望舟問。
杜黎脫衣上床,說:“我們望舟性子靜,這麼小一點好像都會琢磨事了,我帶他出去,一隻狗一隻貓一片樹葉,他都能看好一會兒,一直盯著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小孩都這樣。”孟青覺得他初帶孩子,新鮮勁還在,覺得他兒子的一舉一動都帶著聰明勁。
“你看,你多陪陪孩子,他就跟你親近了。”孟青說。
杜黎點頭,“以後我給杜憫送飯,我都帶上他,只要我在這兒,照顧他的事都交給我。”
孟青巴不得,“行,你照顧他穿住行,我只負責喂他吃。”
夜靜了,屋裡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弱了下來。
州府學的後舍,杜憫放下字跡模煳的書,他拿起戳子挑起燭芯,火苗拔長,屋裡亮堂許多。
他倒清水研墨,抽一張空白的紙開始寫信。
“大魚,今早的藥不用你熬了,你幫我跑個腿,幫我把這封信送給崇文書院的顧無夏。”早上醒來,杜憫拿著擱置一夜的信交給小藥童,順帶給他五文錢,說:“你回來的時候去書肆買支幼童用的毛筆,等我散學回來,我教你認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