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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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上來,你再晚一會兒就趕不上我的船了。”船家招唿。
杜黎先把桶遞上去,他回身說:“我走了啊,過個三四天就來。”
孟青點頭,“上船吧。”
船載上人,長杆在渡口的青石板上一撐,烏篷船如一隻輕盈的水鴨漂遠了。
望舟睡眼惺忪地看一會兒,見小船不再回來,他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伸出手要去抓遠去的船,嘴裡啊啊叫。
“你爹過幾天還來的。”孟青箍緊他,免得他撲稜下去。
望舟聽不懂,船上的人已經看不清了,他大哭出聲。
孟青抱走他,她沒回去,徑直帶他去紙馬店。
望舟哭了一路,孟青被他掙扎出一身的汗,艱難地來到紙馬店,她大鬆一口氣,立馬把懷裡的大活魚交出去。
“哎呀!你爹走了,你舅舅不是還在。”孟春接過大胖外甥,他哄道:“走,舅舅帶你出去玩,我們去寺裡看和尚唸經。”
“真去啊?那你順道去你大伯那兒走一趟,看他胖了還是瘦了,跟他說我要給他做兩身僧袍,他入冬了穿。”孟母交代。
孟春一個人不敢去,他喊上孟青,“姐,我們一起去。”
“行。”孟青跟上去,路上,她交代說:“望舟三叔在瑞光寺,你要是遇見他別驚訝。”
“他在瑞光寺做什麼?想當佛家的俗家弟子?”
“不是,他換個地方看書。”孟青簡單地說。
二人帶著孩子走進瑞光寺,這個時辰,寺裡沒多少香客,小沙彌們在灑掃,遠處的經堂裡有唸經和敲木魚的聲音,寺裡並不安靜,但讓人心靜。
望舟也不哭了,他探著頭左看右看。
“是慧明大師。”孟春看見慧明在跟兩個小沙彌說話。
慧明聞聲看來,他走上前來,問:“兩位施主,你們怎麼這會兒來了?尋杜施主還是要見我師父?”
“見空慧大師,他有空嗎?”孟青回答,她又問:“你知道杜憫在寺裡?他見過你?”
“杜施主找過我,讓我給他安排一間空禪房借讀。”慧明笑著回答。
“沒給你帶來麻煩吧?”孟青擔心杜憫來寺裡也不安分,借她的名頭亂攀關係。
“無。”慧明回答,“杜施主很好學,來寺裡一直在禪房看書,待人極有禮數。”
孟青聞言安心了,她解釋說:“我這個小叔子在書院唸書時常心緒雜亂,我建議他來寺裡聽聽經,消除雜念。”
慧明點頭,靠近空慧大師的禪院,他突然說:“我觀杜施主心中迷障漸解,展露貴人之相,多聽經於他有利。”
孟青腳步頓住,她驚愕地盯著慧明。
慧明微微一笑,“師父在裡面,三位請。”
說罷,他轉身離開。
孟青轉個身,慧明在她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走遠。
“姐,他是什麼意思?”孟春面帶喜意,“貴人之相,杜憫是不是能當上官?”
孟青回神,她擺手,“這話可不能說,要讓他聽見,他的尾巴可不得翹上天。”
孟春“噢”一聲,“我不說,連爹孃都不告訴。”
孟青琢磨著望舟滿月那天,慧明如何都不肯給杜憫看相,今日卻無端說起這話,這是不是意味著當時杜憫的面相上沒有高中的苗頭,慧明看出來了,但不能說,說出來是斷人心氣,這是給他自己添孽債。如今杜憫的面相可能變了,慧明出於個人私情跟她透露一聲。
“人的面相會變,能不能考上進士還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孟青說,她心裡琢磨著她還真是杜憫的貴人,是她點破他的迷障。
禪院裡出來個老和尚,空慧大師平靜地看著他們,問:“貧僧候客已久,三位施主,還要在門外聊多久?”
“大伯。”孟青一個激靈,她討好地笑:“大伯,您算到我們要來啊?”
孟春亦步亦趨地跟著叫人。
空慧大師轉身進去,孟青和孟春跟進去,走進禪院,二人發現空慧在修剪牆邊的桃枝,難怪知道門外有客。
“大伯,我娘派我們來看您是瘦了還是胖了,她打算給您縫兩身過冬穿的僧袍。”孟青老老實實坦白來的目的。
空慧大師笑一下,說:“你娘每年都給我做冬衣,去年送來的僧袍還沒上過身,今年別讓她做了。”
“要做的,這是我們的心意,您要是穿不過來,轉手送給下面的弟子也行。”孟青說。
空慧大師聞言不推辭。
禪院裡安靜下來,就連望舟也乖巧地不吭聲。
“大伯,你能不能給我看看相?”孟春蠢蠢欲動地問。
“你姐說的沒錯,人的命理如何端看個人造化。算命一說乃是道教的歪門邪道,不可相信,慧明的話你們不用當真。”空慧大師說。
孟春“啊?”一聲,“這、這……”
走出寺門了,孟春還在疑惑,“這師徒倆,誰的話是真的?”
“選擇好的信。”孟青接過望舟,說:“走,我們回紙馬店。”
孟春嘆一聲,他嘀咕說:“神神叨叨的。來的時候什麼事沒有,回去的時候給我添一樁煩心事。以後讓爹來,我不來了。”
孟青笑。
“你笑什麼?”孟春跟上去問。
“笑你惱羞成怒,大伯不肯給你算,你惱羞成怒了。”孟青挑明他的心思。
“胡說,我才沒有。”孟春嘴硬。
“有沒有你心裡清楚。”孟青故意大笑。
孟春破功,他大叫一聲,伸手捶她一下,他生氣道:“無非是我的命沒什麼好算的,商人命,沒什麼大的造化。”
“大伯不說,意味著你一生平順,你要是有災有難,他肯定會說。”孟青停下步子安慰他。
“也對,這也是個喜事。”孟春高興了一點。
姐弟倆回到紙馬店,繼續著手做紙紮,已經有兩匹紙馬壯膘完工,他倆開始裱紙,一個做生漆墨紙的紙馬,一個做桐油白紙的紙馬。
孟青選擇做桐油白紙的紙馬,為做出琥珀色的剔透感,她選擇用質地清透的牛膠代替骨膠。
裱一層紙等半個時辰,膠風乾之後,再裱第二層紙……一直到晚上收工,紙馬才裱三層紙,勉強遮住稻草帶來的凹凸紋理。
翌日。
紙馬再裱五層紙,基本上是完工了,但實物跟孟青預想的相差甚遠,琥珀色是有了,但沒有剔透感,究其原因是反覆浸泡過的楮皮紙太皺,褶皺的紋理太多,一層復一層,影響了清透感。
孟青出門一趟,再回來,她手上多了一個砌牆用的鐵鏟和幾斤火炭。
“你這是做什麼?”孟父問。
“把紙熨平,再重新裱一匹紙馬。”孟青說,她生起炭火,鐵鏟懸在炭火上烤一會兒,利用高溫來熨平皺巴的紙。
“哎呦!鐵鏟燒起來了!快把鏟子扔了。”孟母見炭盆飆起火,她大喊一聲。
孟青扔掉鏟子,她甩手嘶嘶叫。
“燒到了?”孟父和孟春忙問。
孟青看看手指,她鬆口氣,“沒燒到,是烤疼了。”
孟父撿起鐵鏟看看,說:“是桐油沾在鏟子上才引起的大火。你起開,我來弄,我手上繭子厚,不怕燙。”
“都起火了還要試?”沈月秀問。
“再試試,總有辦法的。”孟父拿著鐵鏟在地上蹭幾下,蹭掉桐油,他用衣襬擦去鏟面上的灰土,再懸在炭火上烤。
“差不多了。”孟青守在一旁說,她指點道:“鏟子溫度不能太高,會燙煳紙,甚至燒起來……鐵鏟按在紙上,熨燙的時候先快後慢,越到後面鏟子的溫度越低,多熨一會兒才能熨平褶皺。”
孟父熨兩張,他找到手感了,也不怕燙,便接手這個活兒。
熨平的紙再用來煳裱,孟青重新做一匹紙馬。又耗時一天,她做出深琥珀色的紙馬,質地清透卻不剔透,因為紙不是輕薄透明的。
“再刷幾層牛膠呢?跟做紙屋的屋頂一樣,多刷幾層牛膠,做成琉璃瓦一樣的質感。”孟春出主意。
孟青搖頭,“只能上一層牛膠,紙馬體態大,通體刷上厚厚的牛膠,焚燒的時候要先把外面的膠燒化才能把裡面燒著。除非是塞灶膛裡燒,否則火燒滅了,紙馬的骨架還是完好的。”
“也對。”孟春記下來。
“不用再改進了,這樣就很好,你們不覺得這像一匹黃銅澆築的馬?”孟父搬起紙馬放到門口,“離遠點看,像不像黃銅馬?”
孟母點頭,“像。”
“這種紙馬或許更受歡迎。”孟青不再執著晶瑩剔透的紙馬,她興奮道:“黃銅馬哎,王公大臣下葬可能都沒有黃銅馬陪葬。”
“紙紮的黃銅馬,不違制,面子上也好看。”孟春拍手,“就這樣了,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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