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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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看你兒子。”孟春憋著笑。
孟青不看,她怕對上望舟的眼睛,他就會鬧事。她“噓”一聲,“別看他,都別看他。娘,給我挾一個古樓子。”
古樓子是帶餡的胡餅,面裡夾著羊肉和羊油,層數很多,非常厚實,外酥脆內綿軟,又香又勁道。
孟父孟母和孟春是常年吃米飯的,幾乎一天三頓的主食都是米做的,他們吃不慣麵食,連畢羅都鮮少吃,今天這頓被古樓子征服了。一口烤羊肉一口古樓子,炭火炙烤的羊肉混著裹在面裡爐烤的羊肉,羊油浸透麵餅,又潤又香。
漸漸的,客人多起來了,店裡熱鬧起來,羊肉的香味越發濃厚。
晚霞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暮色降臨,店裡燃起火把,頭頂的葡萄藤攔住灑下的月光,似乎把夜的靜謐也阻擋在外。
一直到走出胡肆所在的小巷,孟青還有些回不過神,她聽著清水浮波的流動聲,好似這頓晚飯是大夢一場。
“他三叔,你下個月是哪天旬休?下個月叫你二哥趕在你旬休那天進城,到時候我們一起再來吃一頓,我來請客。”孟父這頓飯吃得滿足,但猶不過癮,肚裡的食還沒消化,他又盤算著下一頓飯了。
“我下個月旬休安排的有集會,不得閒,你們不用等我,你們一家人自個兒過來吃。”杜憫拒絕,他解釋說:“我之前是跟我二嫂開玩笑的,從明天起,州府學恢復全日上課,上午下午都有課,我晚上還要做功課,不能常出門。”
“也好,學業要緊。”孟父不勉強。
“學業要緊,身體也要緊,你哪天要是吃夠了書院的飯菜,就來我們家,我給你做幾頓好的補一補。”孟母照例客套地說。
杜憫應下,“夜深了,我們就此分別吧。”
“你怎麼回去?我們送你回州府學吧。”孟青提議。
杜憫望著夜路,他今天出了大風頭,他怕有人敲他悶棍,安全起見,他答應了。
儒教坊離州府學不遠,五人步行一柱香的功夫,把杜憫送到州府學。
“對了,三弟,十六那日,你穿身好衣裳,好好拾掇一下,就跟今日一樣。村裡人都知道我在城裡照顧你吃喝,你穿精神點,免得有人挑我的錯。”孟青說。
杜憫失笑,“行。”
目送杜憫敲開門進書院了,孟家人才離開。這時候河上沒有載客的船,他們只能走回去。
“過幾天杜憫也回去?跟我們一起?”孟母問。
“嗯,他跟他爹孃能一直賭氣,但他長時間不回去,村裡人會說閒話。”孟青解釋,“他跟我們一起回去也好,有他在,他爹孃至少捨得殺雞宰鴨弄幾個好菜。”
孟母捶孟父一拳,“都怨你這個老頭子,吃飽了撐得非要去杜家灣,到時候你親家母給你撂臉子,有你好受的。”
“你不樂意你當時怎麼沒攔著我?”孟父走開兩步,離她遠點。
“我攔你?你又沒跟我商量,嗖的一下話就出來了,我這時候再攔你,女婿心裡不覺得我這個丈母孃瞧不起他?”孟母氣得又要捶他。
孟父梆梆又挨兩拳,他扭頭跟兒女說:“你們娘這段時間兇得很,動不動就捶我。”
沒捱過捶的兩人不接話不吭聲。
“你不惹我我會捶你?”孟母大聲問。
“小點聲,別把望舟吵醒了。”孟父提醒,他好聲好氣地解釋:“我那時候不是想著女婿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他爹孃不親,妻兒又不在身邊,一個人離群搬去桑田裡,搭個破棚子過日子,怎麼看怎麼心酸。我們打著給他喬遷的旗號去他那裡玩一趟,給他烘烘人氣,他也能高興點。”
“我爹的話在理,我們是衝著我姐夫去的,又不是衝著他爹孃去的。”孟春出聲站隊,“杜家老兩口有什麼可怕的,他們給你們甩臉子,你們也反擊回去。我姐我姐夫還有望舟都不在他們手下討飯吃,娘你還顧忌什麼?”
“我兒子看得通透!就是這個理。”孟父得意,“潘帳房,你還怕上了?”
“我怕她?我是講理的人,遇到她那種胡攪蠻纏的人嫌膈應。”孟母不屑。
一路說著話,路也不嫌遠,一家人輪流抱著望舟這個肉墩,不知不覺就到家了。
*
翌日。
孟父孟母一個去守店,一個繼續去進牛膠、生漆、桐油和墨錠、毛筆之類的貨,孟青和孟春則按照留下的名單出發去收定金。
辰時末,州府學頭一堂課結束,許博士的書童來學堂找杜憫,把他之前交給許博士的策論還給他。
杜憫展開看一眼,策論是修改過的,他大喜,視若珍寶地捲起來塞進袖筒裡。
“杜憫,許博士的書童找你什麼事?他給你的是什麼?”李魏伸著脖子盯著外面,杜憫一進門,他立馬高聲問。
“沒什麼,跟你無關。”杜憫敷衍道。
李魏一噎。
“拿出來看看。”史安林抬腿攔路。
“是你們史家嫌晦氣的東西啊。”杜憫無奈,他靈機一動,說:“陳員外要定做紙紮明器,昨天晌午把定金都送去了,但下午他有了新想法,託許博士新作兩幅圖,許博士的書童不想跑腿,讓我轉交給我二嫂。”
說著,他掃一眼昨日當場下單的學子,希望他們能領會到他的暗示。
“開啟看看,你說了不算。”史安林不信他的話。
杜憫落下臉,他撞開對方的腿,說:“陳員外給他亡父定做的明器,豈是你們能相互傳閱的?懂不懂尊重人?”
史安林吃癟,他罵罵咧咧道:“跟商人混在一起,香的臭的都不挑,一副狗腿子樣兒,你有什麼可傲氣的?還教訓起我來了。”
杜憫裝作沒聽見,他低頭看書。
邢恕多看他兩眼,他明白了杜憫話裡的意思,上午散學後,他給書童拿十貫錢,交代說:“你悄悄出門,裝作是去給我買吃食,去孟家紙馬店把兩匹黃銅紙馬的定金交了。你記得叮囑他們,此事不要宣揚,黃銅紙馬完工後讓他們直接送去家裡,我家裡人收到貨會付尾款。”
書童點頭,“好,我這就去。”
“記得揹著人,別讓其他人看見了。”邢恕叮囑。
另一邊,孟青和孟春也收帳回來了,防水防潮的紙紮明器在原有的價格上漲二到五貫錢,需要熨平紙張的黃銅紙馬、黑金紙馬和紙牛都是十一貫一匹,紙屋是三十五貫一座,紙人和花圈是漲價三貫。兩個布商只要以上幾種紙紮明器,分別是兩匹黃銅紙馬,一座紙屋,十個紙人和四個花圈,每單生意價值一百零三貫,收一半的定金,姐弟倆帶回來一百零三貫。
孟父孟母見到這麼多錢,老兩口高興得合不攏嘴,之前為進貨花出去的一二十貫頓時不心疼了。
“王鄉紳也打發下人送來了定金,五匹黃銅紙馬,我收了二十七貫的定金。”孟母說,“對方交代紙馬做成之後,由我們送貨上門,我答應了。”
“到時候租畫舫給他送去,把面子給他做足。”孟青說。
“對對對,他們這種不缺錢的人,更看重面子和風光。”孟父贊同,“要是再有人來送定金,體型大的明器超過兩件,我們主動提出可以用畫舫送貨上門。”
孟母沒意見,望著眼前的銅板,她也不心疼租畫舫的錢了。
“上午有七個人上門要拜師學藝,都是拿高額學費要求我們把看家本領教給他們,他們學會就走,我都拒絕了。”孟父說。
“這些人跟無賴一樣,逼著我們要收下他們,你爹跟他們鬧得不愉快,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報復我們。”孟母擔心地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出門躲幾天。”
“今晚我搬去紙馬店睡,以後就睡在閣樓上,店裡再養兩條狗,方便夜裡聽動靜。”孟春說。
“強硬拒絕是容易惹來仇恨,不如這樣,我們提個條件,想交學費拜師學藝得先跟我們去官府籤個契,學成之後五年內不準在吳縣開店,想開門做生意就去外縣。”孟青提議,她跟家裡人說:“我們在明,他們在暗,真要有偏激的人看不慣我們賺錢,想要使陰招害人,我們防不勝防。”
“聽你的,還是你有主意。”孟父拍板,他皺眉說:“今天有兩個人心急得很,眼紅我們賺錢,恨不得滅了我換他們翻身當東家,實在是嚇人。”
“青娘,你這幾天陪你爹守店吧,收帳的事我跟孟春去。”孟母說。
“行。”孟青點頭。
孟春突然摸一把孟青的頭,就在孟青要訓斥他沒大沒小的時候,他苦著臉抱怨:“我倆一母同胞,還是同一個爹,為什麼我比你笨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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