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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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著辦。”孟青輕輕拍拍望舟,免得他驚醒,她低聲說:“小弟,以後紙馬店是你的,我早晚要走的,你別依賴我,自己要費心思去打理。每一樣紙紮明器我都帶你一起做,你清楚工序,還有爹孃給你幫忙,沒那麼難,你別畏懼。”
孟春哭喪著臉,“我想投河。”
杜憫聽到這話,他詫異地盯著他。
“杜三哥,你真要退學?”孟春忍不住打聽。
杜憫當作沒聽見,他別開眼。
之後一路無話,不等太陽落山,船就抵達吳門渡口,孟家人下船,杜憫還要繼續坐船去州府學。
“二嫂,你不用回去,到時候家裡不會有人計較你是在城裡還是在鄉下。”開船前,杜憫撂下一句話。
孟春滿眼希冀地盯著孟青,孟青笑著擺手,“我要回去看熱鬧。”
孟母拍她一巴掌,“什麼熱鬧你都湊,杜家汙糟糟的,我看見那幾張臉眼睛都疼。”
“你想看熱鬧讓女婿跟你講,你回去把望舟也帶回去,我們捨不得,他滿月之後還沒離過我們的眼。”孟父也勸孟青別回去。
但孟青主意已定,誰勸都不聽。
*
“這位學子,州府學到了。”
杜憫付船資下船,他走了幾步又拐回去叫住船家,“明早卯時初來接我,送我回杜家灣,我出五十文的船資,你接不接這個活兒?”
“行。”船家痛快答應,雖然天不亮就要出門,但載一個人相當是空船,撐船不費力,還有五十文的高價,值得他跑一趟。
杜憫走進州府學,頭一件事是去找許博士。
許博士正在翻看杜憫往日的功課,聽書童說杜憫來了,他頭也不抬地說:“讓他進來,我正要找他。”
“許博士,我爹病了,我要回去侍疾,還要再請一段時間的假。”杜憫進門免了寒暄,直接交代來意。
許博士抬起頭,“回家侍疾?你爹病重?”
“病得不算重,就是病得比較久,我擔心其他人照顧不好,會讓他留下病根,進而影響壽命。”杜憫流利地交代。
許博士鬆口氣,不死就行,萬一杜憫他爹病亡,到時候杜憫要守孝,他三年內因孝期不能科舉,陳員外的謀劃要泡湯了。
“這種情況是要兒女細心服侍,你要請假多久?”許博士問。
“短則半個月,長則一個月。”
“準了。”許博士痛快答應,他起身從書架上拿兩本書,說:“這兩本是上官儀的宮廷詩,你拿回去研讀,在家侍疾也不要落下功課。”
杜憫察覺到許博士對他態度大變,他一時琢磨不出原因,但於他有利,他感恩戴德地道謝:“學生謝老師指點,憫一定細心研讀。”
他珍視地接過書,躬著身退出許博士的書房。
回到後舍,杜憫關上門迫不及待地翻看才拿到手的書,他驚喜發現這兩本詩書上還有許博士的註解。
他看得忘了形,直到天色昏暗下來,屋裡暗得看不清字了才回過神。他思考了下,沒去吃飯,點燃蠟燭繼續廢寢忘食地看書。
遠處的民居響起公雞打鳴聲,一根蠟燭又見底了,一夜即將過去。
杜憫放下書,他開門走出去,夜色濃重,繁星漸暗,他披著夜色在外面走一陣,待僵硬的軀體放鬆下來,他回屋又引燃一根蠟燭,開始收拾東西。
一床鋪蓋,一床蓋被,兩箱四季衣裳,還有一箱被汙了字跡的廢書,杜憫在屋裡轉一圈,覺得帶這些回去就夠了。
衣裳倒在被褥裡捲起來,書裝在書箱裡,他前背後扛,趁著稀薄的夜色離開後舍。
門房被吵醒,他開門見杜憫一副捲鋪蓋要走人的架勢,忍不住問:“杜學子,你退學了?”
“是啊。”杜憫防止家裡人會來打聽,他故意誤導門房。
他走出州府學,渡口已經有船在等著。
卯時初,船出吳門。
辰時末,載著杜憫的船抵達杜家灣。
“船家,勞你辛苦跑一趟。”杜憫掏出五十文錢遞過去,他拎起鋪蓋卷扔上岸,最後捋一把散亂的頭髮,揹著書箱下船。
在渡口搗衣的婦人們被他驚住,不過一夜不見,杜憫跟昨日判若兩人,身上還是昨日那身衣裳,但皺如醃菜,頭髮也蓬亂,神色頹廢,看著像一夜沒睡。
“三侄兒,你這是出什麼事了?怎麼把鋪蓋卷都拿回來了?不讀書了?”杜三嬸拎著棒槌走過來問。
杜憫“嗯”一聲,他沉默地扛起鋪蓋卷,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步離開。
如昨日一樣,村口聚著一幫男人在扯閒篇,杜憫一出現,引得所有人朝他看去。
“杜老大,你們家金鳳凰回來了。”有人說。
杜明驚慌失措,杜憫真扛著鋪蓋捲回來了?
杜憫走近,有人發現不對勁,杜憫一副丟魂的樣子,不像是回來換鋪蓋卷的。
“杜憫,你怎麼又回來了?”村長走過去問。
杜憫一聲不吭,他扭過臉快步離開。
“杜老大,怎麼回事?”
“你家金鳳凰被州府學開除了?”
“杜憫不讀書了?”
“……”
杜明答不上來,他落荒而逃。
“走走走,我們去看看是什麼情況。”村長招唿。
杜明追上杜憫,“三弟,你這是在鬧什麼?真不讀書了?”
“你不是看見了?”杜憫開口。
杜明又急又氣,他氣得拍大腿,“家裡供你讀了十幾年的書,錢都砸出去了,好不容易要看見希望了,你說不讀就不讀了?”
杜憫冷下臉,他不再吭聲。
杜明捶他一拳,他快步往回跑,“爹啊,娘啊,老三回來了,他把鋪蓋卷都拿回來了,我看他把書也都帶回來了。”
杜母正在舀水,聽到這話,她手上的水瓢落地,葫蘆瓢瞬間四分五裂。
杜老丁從牛圈走出來,鋪蓋卷擋住了頭,但他一眼認出人,他清晰地看見杜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他聽見胸腔裡急促的心跳聲,心跳聲震得他耳朵失聰。
“爹,我回來了,不讀書了。”杜憫把鋪蓋卷扔在地上,“這下你可以安心了,我不會禍害你的兒子們和孫子們了。”
杜母大叫一聲,她撲到杜憫身上使勁捶打,“你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我養你十幾年,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杜憫被打得站不住,但心裡痛快極了,誰也別想威脅他。
“你真退學了?我不相信。”杜父幾乎要嘔出血。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信不信隨你。”杜憫鄙夷地笑。
“你給我滾,滾回州府學。”杜母發瘋似的推他,“你給我滾,你不準回來。”
杜憫由著她推,他嘴上隨意地說:“晚了,你昨天但凡說這句話,我都不會退學。”
“行了,安靜一會兒。”村長出來鎮場子,“杜憫,你跟八爺說,你真退學了?”
杜憫卸下書箱,說:“你們怎麼才能相信我說的話?我可以一把火把這箱書燒了。”
杜明趕忙把這箱書搶走。
“出什麼事了?你昨天回來的時候不還好好的?”村長問。
“他午後走的時候就不對勁。”有人插話。
村長看向杜老丁,“老丁,你跟杜憫說什麼了?”
杜老丁鐵青著臉不吭聲,他還是不相信杜憫會退學,杜憫之前寧肯以命相搏也不肯離開州府學,如今怎麼可能因為他幾句話就退學。
“八叔,不用理他,他應該是請假了。”杜老丁說。
村長聞言確定這事的根是在杜老丁身上,他黑臉訓誡:“杜憫多有出息,他從小不讓大人操心,一路讀書全靠自己的努力,你們有這個兒子是積了八輩子的福,你們不惜福還苛待他,真是痰迷心竅,老煳塗了。”
杜老丁低頭捱罵。
村長又來勸杜憫,“我罵你爹了,你也消消氣,以後再有事來找八爺,八爺向著你。你是小輩,我是長輩,你不好說的話我來替你說。”
杜憫笑笑,“多謝八爺看重我。”
村長以為安撫住了,他拉住杜憫,說:“你這麼早就回來了,天不亮就出城的?沒吃飯吧?走,去八爺家,讓你八奶給你燉兩碗甜水蛋。”
杜憫不肯,“我一夜沒睡,就想好好睡一覺。”
“行行行,你回去睡覺。”村長鬆手,“老丁,荷花,我可把孩子交給你們了,你們不準再打罵他。”
杜母以為鬧劇已經結束了,等村裡人都走了,她瞪杜憫一眼,“你個死孩子,要嚇死我。你去睡,我去給你煮碗雞蛋湯,你好吃好睡半天,下午給我回城去讀書。”
杜憫笑笑,他不再解釋,拎起地上的鋪蓋卷,徑直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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