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7頁
杜憫逼近他,杜老丁目光閃爍著後退兩步。杜憫步步緊逼,他眼含戾氣地質問:“你是我爹嗎?你是我爹怎麼會跟那些打壓欺辱我的惡人說同樣的話?你跟他們一樣要折斷我的骨頭,讓我做一個卑躬屈膝的狗。你讓我如何不恨?”
杜老丁心慌,他再一次後退一步。
杜憫擼起發須展露額角的傷痕,“我為了不朝那幫惡人低頭,我賭上命發瘋似的往牆上撞,像個瘋狗,裡子面子全沒了,你懂我的難堪嗎?我的前程是我用努力和命換來的,你心疼過嗎?你但凡心疼過我,你都不會以此作為要挾。你責怪我不孝不順?我要如何孝順你才讓你滿意呢?你要的我給不了,但你是我親爹,我拿你沒辦法,只能再次朝自己下手。這日子實在是沒有奔頭啊,不去奔也好,我不揹負你們的期盼,我也能輕鬆了。”
“我怎麼會不心疼你……”杜老丁乾巴巴地解釋。
杜憫擺手,他塌下肩膀,落寞地走開。
杜老丁一個人在原地站一會兒,最後佝著腰離開了。
杜憫一整天沒有回去,他把杜黎的草棚佔為己有,睡他的床用他的鍋釜,摘樹上的棗,煮鵝下的蛋……沒有人打擾,他安心地琢磨前一夜囫圇吞棗翻閱的詩書。
杜黎傍晚回來,他驚訝杜憫能在這裡待一天。
“你晚上回不回去?你要是不回去,住這兒幫我看守雞鴨鵝也行。”孟青和望舟回來了,杜黎是要搬回去住的。
杜憫:“……”
“說話啊。”杜黎催促,“你要是回去,也別愣著了,來給我搭把手,幫我把雞鴨鵝趕回去。”
“二哥,你沒看我很難受嗎?還使喚我幫你幹活兒?”杜憫服氣了,家裡其他人看見他都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不是想方設法打聽他是否真退學了,就是明裡暗裡催他快回城讀書,就杜黎一副萬事不沾身的樣子,實在讓他不爽。
杜黎仔細盯他兩眼,他認真地說:“你很難受?沒看出來。”
“……很難受,你知道爹昨天在這兒跟我說了什麼嗎?”杜憫心緒不平,想找人傾訴。
杜黎不想聽,他走開幾步,“咕咕咕”地喚雞,“嘎嘎嘎”地喚鴨。
杜憫憋屈,他不說了。
雞鴨鵝喚回來,杜黎清點一下數目,雞少了八隻,鴨子夠數了,他回屋舀一瓢碎米,先撒兩把,隨即敲著瓢引雞鴨鵝跟他走。
“你要是不住在這兒,走的時候幫我把門鎖上。”杜黎交代。
杜憫看見七八隻半大的小雞從不遠處的茅草叢裡鑽出來,撲稜著細爪子朝雞群追去。他又坐一會兒,起身鎖上門,跟上前面聒噪的隊伍。
此時杜家的院子裡又堵著一幫人,村裡的人一直在留意杜憫的動靜,結果等了一天,杜憫非但沒回城,反而把住在城裡的孟青等回來了,村長他們耐不住,一個個來到杜家找杜老丁問情況。
“老丁,杜憫是什麼情況?你家老二怎麼把他媳婦都接回來了?”村長滿頭愁緒,“杜憫不會真退學了吧?”
“沒有,他就是跟我鬧氣。”杜老丁信誓旦旦地說。
“他跟你鬧什麼氣?”杜大伯揹著手問。
杜老丁不說。
“你這人……”杜大伯伸手指他,他訓斥說:“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是你沒事找事,你這人就是貪心不足,見不得別人過得好,日子一旦平順了,你就要找點事。”
杜老丁瞪他,“我看你才是沒事找事。”
“我沒事找事?是誰把自己兒子逼到桑田裡搭草棚住,你以為村裡人的眼睛都是瞎的?誰不在背後笑話你?年輕的時候跟自己的兄弟鬧翻,年老了又跟自己的兒子鬥。這下好了,最有出息的兒子也被你鬥回來了。”杜大伯罵得口水橫飛。
杜老丁屈辱啊,他就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偏偏他還說不出口,只能趕人:“你走,這是我的家事。”
杜大伯“嘿”一聲笑了,“家事?這可不是你關起門能解決的家事,這事我管定了。”
“老丁,怎麼?你這是嫌我們多管閒事啊?”村長黑著臉發問,“杜憫是我們族裡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他的事我們不能不管。”
“八叔,我沒這個意思。”杜老丁低聲下氣地說,他再一次解釋:“老三就是跟我鬧氣,他不可能退學,不信你們可以進城去州府學打聽。”
“我是要安排人去打聽。”村長說,“不過我看他跟你不單是鬧氣這麼簡單吧?這孩子是什麼性子我們都清楚,愛讀書,生病都要去私塾聽課,他這種性子的人卻從州府學捲鋪蓋回來,肯定是遇到過不去的坎。”
“你說,到底是為什麼事?”杜大伯逼問。
杜老丁怎麼可能會說,他威脅杜憫的話但凡讓外人知道,他到死都被人戳嵴梁骨。
“杜明,你來說。”杜大伯又說。
杜明“啊”一聲,他老實交代:“我不知道啊,只知道我爹跟老三去老二的桑田裡走一遭,兩個人回來就不對勁了。”
杜老丁剜杜明一眼。
“老二媳婦,我記得昨天你們一家人去老二的桑田了,出什麼事了?”杜大伯換個和緩的語氣問孟青。
到自己的戲份了,孟青瞥杜老丁兩眼,小心翼翼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們到了之後,我公爹把杜憫叫走了,他們二人避著我們單獨說話,吵了什麼不知道,只知道很生氣。他們父子倆沒打招唿就走了,我們一直沒等到人,我爹讓杜黎去找找,這才看他們二人都過河了。”
杜大伯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話,問什麼問,丟人啊,他恨鐵不成鋼地罵:“你個丟人的東西,你是老煳塗了?誰教你這麼待客的?怪不得你親家一家昨天吃過午飯就走了。人家真是體面人,換我我把你的鍋砸了。你問問誰家敢這麼待親家?孟家嫁女兒給我們杜家,還沒有怨言地讓女兒住在孃家照顧小叔子,你就是這樣招待人家的?”
村長又是嘆氣又是搖頭,他“哎呦”一聲,“老丁啊老丁,你以前也是個體麵人,現在做事怎麼這麼不講究了?”
杜老丁氣得要暈過去,他活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受的數落都不如今天多,而且還在這麼多人面前。他不敢看村裡人的目光,過了今天,他成了整個杜家灣的笑柄和談資。
“杜憫要回來了,我看他跟他二哥趕著雞鴨鵝走到村尾了。”站在院外的村民嚷嚷一聲。
“待會兒杜憫回來,你跟他說幾句和緩的話,你是當老子的,跟兒子鬥什麼氣。”村長囑咐他。
杜老丁不肯,“八叔,你見過老子跟兒子賠不是的?這像話嗎?你們沒發現嗎?杜憫就是想借你們的手逼我跟他低頭。我今天跟他低頭,以後我還能管教他?我的話他還會當回事?他就是再有出息,我也是他老子,我的臉是他能擱地上踩的?”
村長若有所思。
杜老丁見狀,他心酸地訴苦:“他昨夜翻窗跑了,今早我們喊他吃飯喊不應,都以為他出事了,嚇得把門拆了,他娘差點沒被他嚇死,你說他乾的是人事?我也不是沒給他臺階下,我一大早飯都沒吃先去找他,可他呢?怎麼說都不聽,一直嚷嚷自己退學了,不讀書了。他的性子長左了,再這樣慣下去不行啊,都由著他的性子來,以後誰還能管住他?”
“為什麼要管住他?為什麼事要管他?他是做什麼錯事了?還是說他以後會做什麼錯事?”孟青不理解。
杜老丁一噎,他斥道:“你閉嘴,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
“我只是提個疑問,杜憫在書院有夫子管束,以後做官有上司管束,有律法管束。”孟青只差沒問杜憫以後會有什麼事是能讓他爹管束的,杜老丁大字不識一個,他能給杜憫出什麼有遠見的主意?
“話不能這麼說,你公爹是當爹的,兒子要聽爹的話,杜憫以後就是當上宰相了也要聽他爹的話。”村長聽出孟青的未盡之意,他不贊同地說。
杜老丁連連點頭。
孟青暗暗翻個白眼,真是對牛彈琴,聽話聽話,聽的是什麼話?連她的話都聽不懂,還想讓杜憫聽你們的話?還在做夢,杜憫是什麼孝順的人?
“又這麼熱鬧。”杜憫回來了,他拱手道:“勞叔伯兄弟們擔心我的事,我也知道大家接受不了,可事情已成定局,大夥兒就不要費心了。我再申明一點,我沒有不聽我爹的話,我就是聽我爹的話才退學回來種地的。雖然我當不上宰相,但我能當我爹聽話的兒子。”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