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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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丁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你是說你爹讓你退學回來種地?你這不是胡謅,誰信?”村長覺得荒唐。
杜憫笑笑,他不再解釋,徑直穿過人群回屋。
“八叔,勞你們費心,這事先這樣,讓他鬧幾天,他早晚會回城唸書的。”杜老丁想把村裡人都打發走,他拍著胸脯保證。
“我明天安排人進城去打聽打聽,他要真是弄虛作假,是要教訓一頓。”村長接受不了杜憫跟他爹耍手段,他要是跟親爹都不和,對他爹都有這麼強的報復心,以後出息了能提拔族人?
“走走走,散了。”村長吆喝。
一大幫人剛撤出杜家的院子,就看見一大股濃煙從屋後飄起。
“哪來的煙氣?老丁,你屋裡在燒什麼?”
“看方向是三弟的書房著火了。”孟青喊一聲。
杜老丁和杜母一聽,腿都嚇軟了。
杜母離得近,她率先衝進屋裡,入眼就是半人高的大火,杜憫像個惡鬼一樣站在火旁,撕著書往火裡扔。
“你在做什麼?”杜母聲嘶力竭地大喊,“你住手!你給我住手!你個孽障!你瘋了?”
杜母撲上去要保住書,杜憫迅速把最後一沓紙扔進火裡,他滿意地看著紙張扭曲變形,最後焚為黑灰。
其他人衝進來,看見杜憫衝著大火笑。
杜母哭了,她跪在地上抱住書箱,她嚎啕大哭:“老頭子啊,他把書都燒了,都燒了……”
杜憫轉身看向一張張驚恐的臉,他嚴肅地問:“還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
“咚”的一聲,杜老丁一頭栽了下去,他氣暈了。
*
夜幕降臨。
村裡的人都走了,杜家人都還坐在院子裡等杜老丁轉醒。
杜母在西廂裡幽怨地哭,嗚嗚咽咽的哭聲如泣如訴,哭聲飄蕩在這黑燈瞎火的小院實在是嚇人,望舟都被嚇得不敢哭了。
“我送你們去草棚裡睡覺怎麼樣?”杜黎問。
孟青擺手,“換個陌生的地兒,望舟還要哭,還不如在家裡。”
巧妹走過來,她握住望舟的小手,望舟不讓她碰,他不痛快地大叫一聲,又開始哼哼唧唧。
“巧妹,過來!”李紅果斥一聲。
“望舟是還不習慣換個地方睡覺,他心裡不踏實,也害怕,才鬧情緒。他小,還不懂事,巧妹別跟弟弟生氣。”孟青溫言解釋。
“我不生氣,我知道,我去我舅舅家的時候,天一黑我就想回家,也想哭。”巧妹不走,她還站在孟青身邊逗望舟。
“巧妹!”李紅果又警告一聲。
杜憫不耐煩地“嘖”一聲,“兩個小孩玩,大人不要插手。”
“三弟,我在管我的孩子,我可不想讓她長成討人厭的樣子。”李紅果一直壓抑著怒氣,這下“騰”的一下被引燃了,“你要是閒得慌,你進去照顧爹,他都被你氣暈了,你還有閒心管閒事?你就不愧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還有臉回來,換我我跳河死了算了。家裡省吃儉用供你念書,你說退學就退學,你有沒有把我們當回事?”
杜憫冷笑。
“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進不去州府學,你進去了不知珍惜,氣上來了說走就走,一言不合把書也全燒了,你腦子裡在想什麼?你真當自己是金鳳凰,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不用名師教也能考上官?”李紅果可勁地數落,“好生生的路被你走毀了,你就繼續傲吧,有你哭的時候。”
“你氣什麼?我不讀書了,家裡不正好能騰出精力和錢財供你兒子唸書嗎?你該感謝我才對。還是說你覺得你兒子不如我,擔心他考到老也考不過鄉試走不到長安?”杜憫冷言冷語地譏諷。
“老三,你閉嘴!你不得了了,跟你大嫂也嗆起來了,有小叔子這麼跟嫂子說話的?”杜明訓斥。
杜憫想作嘔,“你真跟你爹一個樣兒,說不過就拿輩分壓人。”
“你別逼我扇你。”杜明惱火。
杜憫閉嘴,他如今地位一落千丈,捱打保不準真能演變成家常便飯。
杜明得意地哼一聲,他總算在杜憫面前感受到長兄的威嚴。
孟青津津有味地看熱鬧,這比看百戲更上頭。
“老頭子,你可算醒了。”杜母在屋裡嚷一聲。
老大兩口子最先進去,杜黎次之,杜憫落在最後,隨時準備著逃跑。
“爹,你怎麼樣?”杜明上前問。
杜老丁沉默地坐起來,“老三呢?”
“什麼事?”杜憫越過杜黎上前兩步,他藉著微弱的火光打量,嬉皮笑臉地說:“您睡一覺,臉色好看多了。”
杜老丁險些又被氣暈,他抖著手指著他罵:“孽障!孽障啊!”
杜母又哭,“我是做了什麼孽?你還不如殺了我,我還不如死了。”
杜憫由著他們罵,不再吭聲。
“你明天跟我進城,我們去州府學找你夫子,你去給他下跪,跪死在他面前也要留在州府學。”杜老丁通知,“你今晚也別睡了,好好琢磨如何說服他。”
杜憫不反駁也不答應。
杜老丁看他這個態度,他心裡舒坦一點,擺手說:“都出去,別在我面前礙眼。”
杜黎率先出門,他招唿孟青:“走,回屋睡覺。”
望舟已經睡著了,孟青把他放在床上,他勐地驚醒,她忙躺過去,“娘在呢,快點睡。”
杜黎屏住唿吸,也不敢吭聲。
過了幾息,望舟沒發現不對勁,又閉上眼。
孟青輕輕拍一會兒,等望舟睡熟了,她起身說:“去燒兩盆熱水。”
“好。”
孟青也走出去,今晚月色真好。
杜憫從屋裡大搖大擺地走出來,他看見孟青腳步一頓,“二嫂,你還不睡?”
“你二哥在燒熱水。”
杜憫腳尖一拐,他去灶房說:“二哥,多添幾瓢水,分一盆熱水給我。”
西廂裡,杜老丁聽著杜憫無事人一般的聲音,他氣得捂著胸口,“這是什麼孽障啊!我一輩子的名聲都被他毀了。”
“名聲?你還要什麼名聲?這不都是你逼的?他為什麼會這樣?”杜母撲上去打他,“你個老不死的,你活著是害人啊,我好好的孩子被你毀了,我恨不得咬死你!”
杜老丁一愣,他閉上眼,喃喃道:“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
杜母不理他胡言亂語,她捋一把頭髮,踉蹌著開門出去,她無視院子裡的另一個人,聲音沙啞地說:“阿憫,娘跟你談談。”
“行。”杜憫率先往外走。
杜母跟了出去,她望著眼前的背影,怎麼都想不明白他性子大變的原因。
杜憫在一棵樹下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主動說:“娘,我最對不住你,你最心疼我,我卻害你為我掉眼淚。”
杜母心裡一酸,她捂臉痛哭,“我的兒,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做的這事比剜我的心還讓我難受。”
“我也不想,但這個事不由我,你想知道什麼就去問我爹。”杜憫含煳其辭,他安慰道:“你也別灰心,他日我要是還想參加科舉,我可以自學。我陪在你們身邊,既能孝順你們又能幫忙幹活兒。要是有這個運道能進士及第,大不了晚個十年八年,我等得起。”
但杜母等不起,她已經近五十了,再過十年老得牙都掉光了,杜憫就是考上進士,她又能享什麼福,吃不能吃喝不能喝,她甚至連杜家灣都走不出去。
“不要說這話,你明天跟你爹進城,不管想什麼辦法都要留在州府學。你念書的事要緊,其他什麼事都不重要,你爹那個老鬼說的話你也不用聽,他以後肯定不會再插手你的事。”杜母說。
杜憫可不這樣認為,不過他面上沒有反駁。
“你早點回屋睡一會兒。”杜母擦擦眼淚,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阿憫,你跟娘說句真話,你真退學了?”
“我把書都燒了,還不能證明?”杜憫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杜母厲聲斥罵,然她的怒氣稍縱即逝,下一瞬又像變了個人似的,慈愛地規勸:“回屋睡吧。”
杜憫臉上的笑落了下來,他定定看著這個身影一點點變得模煳,明知道答案,他還是忍不住問:“娘,我要是不讀書了,你還會如以前一樣疼愛我嗎?”
杜母壓根不想接腔,她當作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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