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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淨一回來就紅光滿面。

“啊呀,你表哥的那套房子真漂亮啊,真氣派啊!”她詳細描述著,“那麼大,得有個三百平吧?院子裡全是花,有個小花園,還做了衣帽間,真好看啊……”

貝麗心想您還沒有看到他現在的房子,那個更大,每個次臥都有專門的衣帽間。

嚴君林眼睛看著貝麗,矜持地接受張淨的誇獎。

“您喜歡就好,”他謙遜地說,“您願意住,真是幫我大忙了。那院子裡的花草,我都沒空去澆,多虧了您,才能救它們的命。”

這情商,貝麗在一旁聽得歎為觀止。

她要是能掌握嚴君林這樣的說話藝術就好了。

今後她不就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張淨說要搬,房東老太太天天晚上上來催多交錢,貝麗也受夠了,這個週末,直接開始動身搬家——她東西挺好收拾,就是衣服比較多。

挺奇怪,現在張淨不再嘮叨她亂花錢了,高高興興地疊衣服,收拾。

貝麗從衛生間出來,一出門,撞見嚴君林,嚇一跳:“你也想上廁所?”

嚴君林看了看衛生間的門,不動聲色說沒事。

貝麗從他身旁經過,去收拾自己的內衣褲;

這些東西,她不想讓媽媽疊。

柔柔髮絲飄過,她一走,嚴君林就皺起眉,笑容消失得無影蹤,側身站,凝望她背影。

她身上有煙味。

剛剛躲進衛生間,並不是在上廁所,而是在偷偷抽菸。

哪怕開了通風扇,哪怕她用洗手液洗了手——頭髮沾上的煙味,可沒那麼容易消散。

——什麼時候開始的?

嚴君林冷靜地想,她重新抽菸的誘因是什麼?還是工作問題嗎?

一輛負責搬家的車就足以帶走貝麗的全部家當。

嚴君林自己開車,路上行駛到一半,張淨一拍大腿,說外套晾在樓頂露臺忘記收;商量後,嚴君林讓張淨和貝麗坐搬家公司的車先去新家,他轉回去取。

貝麗說好。

很快到了嚴君林閒置的這處公寓,貝麗吃驚地發現,這個房子和嚴君林現居住的房子竟然在同一小區,只是不在同一棟樓上,戶型小一些,配套設施也不同——嚴君林現住的是三梯一戶,這個是一梯一戶,一層有兩套房子。

搬家師傅全包,將箱子一個個放下,離開時,貝麗送搬家師傅離開,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禮貌地說謝謝師傅。

沒兩分鐘,門被敲響。

張淨欣慰極了,站起來去開門:“一定是你表哥,他動作還挺快。”

貝麗用刀子劃開膠帶,專心開箱,應一聲。

只聽張淨疑惑地問:“先生,您找誰?”

貝麗一頓,她以為是物業,放下刀站起來。

門口站著意料之外的人——楊錦鈞。

視線越過張淨肩膀,他看著貝麗。

他的表情似乎用上了這輩子最大的善意。

“我住在102,”楊錦鈞西裝革履,客客氣氣,對張淨說,“來拜訪拜訪新鄰居。”

另一邊。

嚴君林仔細收好未來岳母的外套,找房東要回她故意剋扣貝麗的押金,順便籤收急送員送給貝麗的花。

問清送花人的車還在樓下等著時,嚴君林不急不慢地下樓,精準無誤地鎖定目標。

車裡的李良白也看到嚴君林。

嚴君林走過去,敲敲主駕駛座的車窗。

李良白開啟車窗,皮笑肉不笑:“又來看望表妹了,表哥?”

嚴君林泰然地說:“不是,我接表妹和阿姨回家。”

現在的李良白皮也不笑了。

“花很漂亮,審美不錯,也很有品味,”嚴君林將花重新塞到車裡,彷彿沒看到李良白的一臉鐵青,他說,“就是卡片上字有點醜,還得再練。”

“別那麼得意,”李良白皺著眉,把花放副駕駛,重新露出笑容,“你也就只能從貝貝的長輩那裡下手了。”

“是啊,那你為什麼不做呢?”嚴君林問,“是不想嗎?”

李良白想撕爛他的嘴。

這傢伙比楊錦鈞說話還惡毒。

如果說楊錦鈞的毒是毫不遮掩的毒蛇,嚴君林的毒更接近於見血封喉,看起來無害的大樹,實際上精準打擊,劇毒致命。

“好了,我們今晚還要包餃子,”嚴君林直起身,微笑,“我不想讓她們等太久——再見。”

氣得李良白手握成拳。

他陰鷙地盯著嚴君林的車子離開,腦海中有一萬種撞上去的方法——最終,他看向副駕駛的花,本想將其中寫有“春夏交接之際,祝貝貝天天開心”的卡片抽出,看看這次字是不是真的寫醜了。

李良白沒找到卡片,卻意外地找到一張舊照片。

上面是兩個扎著小麻花辮的女孩子,同樣穿著寬鬆裁剪的的確良襯衫,一樣的花色,一樣的鞋子。

他一眼認出,其中一個是他的母親,張菁菁,那時候她更年輕,更瘦;而另一個女孩,李良白不認識,但那雙眼睛像極了貝麗。

兩個女孩合照的背後,是一所舊學校。

「同德初級中學」

李良白握著這張照片,忽然不敢往下翻了。

停了許久,他緩慢翻到背面。

照片後,是他母親的筆跡。

「劉豔紅與張淨,一輩子的好朋友」

第64章 黑暗中(精修) “這裡更痛。”……

回程中, 嚴君林把押金轉給貝麗,發條語音訊息,說房東把錢退回來了。

貝麗沒回。

在父母身邊時, 她很少玩手機。

某種程度上,她的心理和嚴君林是同樣的, 同樣覺得對父母虧欠——哦不, 嚴君林對自己的父親並沒有太深的愧疚感。

他是被母親和姥姥、姥爺養大的, 作為整個家庭的希望。

車中放著歌, 音樂APP的隨機推薦, 隨機十首,其中六首都是AI,作詞AI作曲AI歌手也是AI, 嚴君林聽得有些厭煩, 直接關掉。

鹿巖發展蒸蒸日上,前不久,國外一個AI音樂生成工具爆火,國內豈能放過這片市場?目前, 在大而全的構建語音AI 框架庫這方面, 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鹿巖。水漲船高, 嚴君林已經不必再擔心鹿巖的融資問題,但他卻在公認的人生巔峰期,感到了疲倦。

截止到今日, 市面上所有的AI產品,無一例外, 都是在模仿,而非創新。尤其是文字,從諸多語言訓練庫中學習、拼湊出“作品”, 執著於把每一個詞、每個句子都做得完美無瑕,修辭華貴,可偏偏,人最珍貴的情感,恰恰是因為“不夠完美”。

嚴君林一直在執著於完美。

他不允許自己在貝麗流露出任何的“糟糕”。

在很多人、乃至親近的人眼中,嚴君林都是無慾無求、完美無瑕的。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心臟的空洞,像半夜驚醒時的一陣冷風,有時嚴君林會覺,胸口處的那一顆不是心臟,而是一個嚴縫合絲的機械零件。

他是揹負責任而降生的,就像一款目的性明確的機器。

唯獨靠近貝麗時,金屬長出肉,電線變血管,焊接處有了心跳的鼓點。

嚴君林清楚,貝麗所喜歡的,也只是他努力做的那一副假象——就像長輩們所期望的那樣,大眾意義上的優秀、符合多數人認知的精英。

一開始答應照顧她,只是覺得她可憐,又很好玩。

捧著小蛋糕怯生生上門求助的貝麗,壓根就不知道,在同齡人口中,他性格孤僻、沒有耐心,幾乎不與人來往,沒有真正的知心朋友,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陸嶼一個。

小貝麗完全不懂這些,天真地送上門來,以為他是好人——哪裡的好人會連朋友都沒一個?

嚴君林想關門直接讓她走,就像對付其他上門的小孩子。

但她捧著那塊廉價的蛋糕,還有著淚花,認真地說這是她攢了全部零花錢買的。

……笨蛋。

嚴君林想,你被蛋糕店老闆騙了。

“可以罩著我嗎?”貝麗害怕地請求,“以後我有了錢,會繼續買好吃的孝敬你。”

嚴君林又嘆氣。

你這樣示弱,只會讓壞人更覺得你好欺負。

……以後怎麼辦呢?

你以為示弱就能獲得惡人的同情心嗎?不,只會讓他們覺得更有趣,你會被更狠地欺負。

嚴君林不想多事管她,但她又實在可憐。

真要是不管,她在這裡,一個好看的小女孩,父母常年不在家,她不知道又要受多少罪。

好吧,那他就試著去做她的……好哥哥。

嚴君林試著去做一個好哥哥,護送她上下課,順手解決跟蹤她的壞人。

漸漸的,哥愛變質了。

或者說,嚴君林本身就不想做什麼聖人,只是她太好,好到他的心先忍不住早早地暴露、腐爛。

在貝麗懵懂地抱怨隔壁男生一直在搶她的筆用、高考後還天天打電話騷擾她的時候,嚴君林意識到自己腐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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