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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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沒什麼胃口,”貝麗說,“我只能吃一點點。”
“那我少做一些,”嚴君林說,“剩下的等明天做紅燒排骨,還有炸藕夾?如果你明天胃還難受,就做涼拌藕片,可以嗎?”
“……謝謝你。”
蓮藕燉排骨在砂鍋中慢慢燉煮,嚴君林拿著棉籤和碘伏,問貝麗:“你想讓我幫你擦擦手嗎?”
貝麗搖頭。
她想自己來。
遊離線之外的長指甲全部斷掉,甲床側面因斷甲拉扯而裂開一小塊,傷在右手中指上,裂口處流出血,貝麗剛剛洗臉時,碰到冷水,明顯感受到疼痛。她低頭,沉默地用棉籤蘸著碘伏擦,又擔憂沙發。
沙發是房東給配置的,布面,前幾年流行過的款式,現在未必能找到同款,被她抓破好幾道,還有血漬,沒辦法清洗,不知道要賠多少錢。
貝麗想到還在攢的留學生活費,有些窘迫。
嚴君林收拾完地上的玻璃碎片,也注意到沙發上的痕跡。
他說:“有件事忘記告訴你,前幾天我在沙發上午睡,不小心把沙發中間的木頭坐斷了。”
貝麗:“啊?”
“在這裡,”嚴君林走向沙發,手摸在一個地方,用力往下按,一聲悶響,整個手陷下去後,他直起腰,平和地說,“我和房東說了,過幾天會換新沙發。”
貝麗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她低聲,“謝謝。”
吃飯前還有個小插曲,快遞員送件上門,沒按門鈴,直接敲門;外面一層防盜門是金屬的,聲音大,貝麗聽到聲音,就捂住耳朵,控制不住發抖。
嚴君林拿東西回來,發現貝麗還在盯那扇門。
“我害怕他會進來,”貝麗終於說,“可能我現在太敏感了。”
“沒事,我也害怕,我還沒吃飯,他如果吃飽了再來,我不一定能打得過,”嚴君林平靜地說,“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要找個東西堵住。”
貝麗以為他在開玩笑,但嚴君林真的將玄關處的鞋櫃挪開,直接堵在門後面。
雖然有點滑稽,但她安心多了。
貝麗知道自己現在在應激,可沒辦法停止。
就像熬夜的人知道不好,卻不能放下手機,只能一邊焦灼、自責,一邊刷小紅書看抖音。
她控制不了。
嚴君林燉了一道蓮藕排骨,一道清爽涼拌脆藕,還將花生米磨碎了煮粥。
貝麗吃了幾口,捧著碗,問:“蓮藕是同事送的嗎?”
嚴君林說:“不是,剛才下班時去超市買的。”
“你又騙我了。”
“抱歉,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飯,”嚴君林說,“花生的確是姥姥寄的,我可以給你看物流資訊。”
貝麗說不用了,她用小杓子嘗粥,裡面的花生又香又嫩。
“對不起,今天這麼麻煩你,還連累你被他打。”
“沒事,”嚴君林臉頰上有傷,他說,“這件事哪能怪你,我輕敵了;早知道有今天,我提前一個月去報個散打班。”
貝麗翹著中指,那根手指還在痛,但不能包紮傷口,悶著更不利於癒合。
一杓杓吃著粥,她說:“我是不是很差勁,工作沒有做好,生活也搞得一團糟。”
嚴君林看她。
“我好像一直在自欺欺人,明明之前很多次感覺到不對勁,但我總能找理由開脫,”貝麗說,“我一直認為自己有能力處理好,其實並沒有……一拖再拖,我欺騙自己,說等待時機,可以更成熟地處理事情。其實並沒有那種‘時機’,我還是做得很糟糕。”
嚴君林意識到她在指李良白。
他現在並不想聽她講李良白相關,但還是仔細聽下去。
因為他喜歡被她需要的感覺。
“別苛責自己,”嚴君林說,“沒有人能預料到以後會怎樣,意外不能避免,你已經很努力了。”
貝麗沮喪:“我只是感覺現在做的好差勁,眼高手低,我甚至都不知道明天該怎麼去上班——如果可以再次選擇物種就好了,我不想做人了,想變成一隻蝸牛,躲起來,藏在一顆白菜裡,誰都不要找到我。”
嚴君林說:“我有沒有和你講過我小時候丟錢的事情?”
貝麗搖頭。
“小學一年級的事了,”嚴君林說,“那時候我每天帶一塊錢去學校,買零食,買筆記本,買筆。後來,我媽認為每天給錢太麻煩,就一次性給了我十塊錢——那是我第一次拿到十元大鈔。”
貝麗捧著碗看他。
“結果第一天就丟了,我很難過,也很害怕,感覺天都塌了,”他繼續,“放學後也沒錢去買橡皮,經過小賣部時都不敢看一眼。本來十分鐘就能走到家,我走了半小時。到家時,飯菜都涼了,我媽問我,怎麼了?闖了什麼大禍?我當時看著她,心想,我完蛋了。”
貝麗說:“阿姨會罵你嗎?”
她小時候打破過香油瓶,被媽媽罵了很久。
“沒有,”嚴君林說,“我說我弄丟了錢,不敢回家。我媽哈哈大笑,又給了我十塊錢,說沒事,以後注意。”
貝麗沉默。
“我不可思議,感覺大人真厲害啊,闖了大禍他們都不在意;現在,我們回頭看,丟十塊錢真不是什麼大事,”嚴君林說,“不過,我們會責怪小時候的自己嗎?不會,因為對於那時的我們來說,十塊錢的確很重要——每個時刻,我們都會遇到眼下無法解決的問題。”
貝麗說:“我現在感覺很痛苦。”
“嗯,”嚴君林看著她,“我知道。”
他也有過類似經歷。
突然的分手,和以為能攜手共度一生的人分開,昨天還是親密戀人,突然間分崩離析、之後不會再有聯絡。
嚴君林沒告訴過任何人,分手後的第二天,一整天,他滴水未進。
“還記得小時候你喜歡的寓言故事嗎?一袋鹽放進一碗水中,水會很鹹;但將一袋鹽倒入一個湖泊中,湖水不會有任何改變,”嚴君林說,“但一袋鹽還是一袋鹽,痛苦也是痛苦,不是鹽變淡了,也不是痛苦變淺了。小時候闖的禍,長大後回頭看,感覺沒什麼大不了,也只是以成年人的角度來看。怎麼能指責小時候的自己解決不了問題呢?就像現在,以後你回頭看,可能也會感覺沒什麼大不了。別對自己太苛刻,生活不是試題,不存在唯一答案。”
貝麗說謝謝。
她迷茫。
貝麗一直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找到了會毫無保留愛她的李良白。
在今天之前,貝麗都認為自己是幸福的,儘管兩人經常會有一些意見上的分歧,但他對自己的愛是真實的,是洶湧、飽滿的,毫不掩飾,像熱情的火。
現在她發現,那熊熊燃燒的,似乎並不是愛。
真正的愛,不應該伴隨著控制和傷害。
她所追求的、並一直滿足的,原來只是李良白為她建造的精美花房,一座漂亮的空中樓閣。
——追求被愛是錯誤的嗎?
貝麗不清楚。
這一晚,嚴君林無法安睡。
他加班,處理完工作,留心聽外面的聲響,很安靜,貝麗一直躲在房間中,沒有出來。
這樣不太好,嚴君林想,情緒都需要發洩,就像溪流,一味的擁堵只會造成崩潰的決堤。
他起身,去了沙發上休息,以免貝麗做出不理智舉動。
嚴君林不清楚她會做什麼,只希望她做什麼時,他能及時發覺。
兩人分開的時間太久了,久到每個人都養成了新習慣。
比如,現在的貝麗很少吃辣。
嚴君林在沙發破損處找到貝麗的指甲,斷掉的,脫離了她的身體。
沉默片刻,他收起來,躺下,眯了一會,聽見開門聲。
貝麗發現了他。
她啊了一聲,又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你怎麼睡在這裡?”
聲音悶悶的,很重的鼻音。
“想到沙發快被送走了,捨不得,”嚴君林說,“再感受一下。”
“哦哦,”貝麗說,“你好念舊。”
“我一直都在唸舊。”
“可是,沙發不是中間塌了嗎?”
“嗯,更透氣了,挺好。”
沉默中,嚴君林問:“上廁所嗎?”
“……我出來透氣。”
嚴君林開啟燈,貝麗坐在他對面,現在是凌晨兩點鐘,她還穿著傍晚的那套衣服,失魂落魄的,無精打采。
——和他分手時,她是不是也曾這麼難過?
“我給你講個冷笑話吧,”嚴君林主動說,“你想聽嗎?”
“嗯。”
“什麼東西一開始是綠的,然後會突然變紅?”
“這是我給你講過的,”貝麗說,“多鄰國。”
“不是,”嚴君林搖頭,指給她看,“是抱枕上的青蛙,你看,這裡原本是綠色,滴上了李良白的血,變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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