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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恬要講的故事有樸素的模板,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縣城鄉村,為了追生男孩被鄉鎮醫院開除的父親,除生孩子那兩年外、一直在外打工的母親,不受重視、從小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的姐姐,和自小就被父母帶在身邊養大的寶貝弟弟。

高額的超生罰款,讓本不富裕的家庭搖搖欲墜,母親挺著大肚子,和父親一同躲出去,只剩下年幼的姐姐和年邁的爺爺奶奶。計生辦的人找不到母親,不能拉著她去打胎,又拿不到罰款,就開始搬家裡的電器,彩電,冰箱,糧食,能換成錢、值點錢的都拉走。

姐姐在這個家庭中度過小學、初中和高中,從小到大,都在穿親戚送的衣服,沒有任何一件屬於自己,沒有一件符合現在年紀。

她厭惡貧窮,於是發奮圖強,考上一所不錯的學校,考到大城市,以為可以逆天改命。

“然後,我發現,小地方拼資源,大城市也在拼資源,甚至,人人都優秀的前提下,反而只能靠資源一決成敗,”蔡恬輕描淡寫,“我大一時去法蘭參觀,暗中發誓,以後一定要在這裡工作。我要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妝容精緻,我要在工作時喝下午茶,在一個體面、充滿香氣的公司裡,再也不用用住發黴的房子、蓋又冷又重的被子。”

貝麗說:“你現在就很美麗。”

“是嗎?”蔡恬說,“你看,我花了很多力氣才得到的東西,你們得來不費吹灰之力。你不知道,我面試失敗過多少次,我熬夜分析、修改簡歷,刷面試題,一次又一次練習,改掉口音,練英語口語,學習穿搭化妝,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少功夫,才能透過面試——而你和Coco,只需要打一聲招唿,就能參加實習,就能轉正。你們的輕鬆,襯得我努力很可笑。”

貝麗安靜地聽,什麼都沒說。

她認為自己現在最好什麼都不說,因為能微妙地體會到蔡恬的心情——蔡恬看她,何嘗不是她看李良白?

儘管貝麗知道,她和蔡恬的差距並不大。

只是湊巧,有李良白託舉過她那一程。

如果沒有李良白,或許貝麗也會有同樣經歷。

“我沒想害你,但只有你能對付Coco,我沒有後臺,不會有人替我出頭,為我撐腰;Coco必須走,”蔡恬說,“我很厭惡她,厭惡她那副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樣子。我知道你不會嚥下這口氣,所以弄了病毒來。只是我沒想到,你比我更早發現病毒的存在——你果然有好運氣。”

貝麗問:“病毒是你朋友做的嗎?你們——”

“有煒姐說情,也沒洩露其他資料,只偷過你的方案,沒造成重大影響,我和我男友都沒事,”蔡恬看她,“你的人生太順利了,順利得讓我憤怒。包括現在,你應該生氣,應該不可思議,應該罵我,但你沒有,你越是平靜,我越是不開心,越討厭你。你憑什麼不能對我產生情緒?還是說,我這樣的普通人,你都不會放在眼裡。”

貝麗已經喝掉半杯冰搖茶。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一月前,她會憤怒、生氣,可是現在,貝麗能理解蔡恬的動機。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貝麗說,她思考怎麼開口,才能不傷害對方的心,“其實,我不準備留下,打算辭職——轉正名額還會是你的。”

“前提是我設計趕走Coco,對嗎?”蔡恬說,“Bailey,這就是你令人討厭的天真,你以為職場需要真善美?別犯傻了,這不是偶像劇八點檔,你也不是劉三好。普通人想升職加薪,不需要真誠善良和努力幹活,而是甩鍋防甩鍋和打資訊差。”

貝麗想掏出筆記記下。

她還不擅長處理職場上的關係。

“但你的確是個好人,謝謝你之前在Coco面前為我說話,替我出頭,和人吵架,”蔡恬看著她,“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我會很想和你交朋友。不過,以後你也長點心,大家交朋友也都是有利可圖,情緒價值還好,遇到真想榨乾你利益的,你就哭去吧。”

貝麗說:“謝謝你的提醒。”

冰搖茶喝完了,蔡恬起身,臨行前,問:“你還有其他想對我說的嗎?你怨我,恨我,說你也討厭我對你下黑手,隨便說,都可以。”

“你不需要貶低自己,”貝麗想了想,告訴蔡恬,“但病毒的影響太大了,很容易被判刑,你下次可以選擇不犯法的方式。能積極爭取自己的利益,我很佩服你。就像你說的,有人利用潛規則走後臺得到職位,你也可以用計來趕走對方——都是競爭手段,誰也不比誰更高貴。甚至,靠自己比靠別人更值得敬佩。”

蔡恬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站在原地。

“祝你以後順利,”貝麗說,“對了,你本身能力很強,不要妄自菲薄,Lagom那次的實習生名額其實只有兩個,最終錄取名單上,你是唯一一個憑藉實力進來的,也是煒姐心中的第一名——你很優秀。”

“再優秀也打不過關係戶,選我,也只是因為沒有第三個人想靠後臺進來,”蔡恬扯扯嘴角,“有點荒誕,竟然是你來肯定我的能力。”

“能力不需要別人肯定,”貝麗說,“你本身就具備,顯然易見的東西,我只是說出來。”

蔡恬盯著她。

“我知道你為什麼招人喜歡了,”她說,“但我希望,下個公司裡,不會再遇到你。”

……

貝麗在Lagom又工作一段時間,在房子續租前,提交了辭職申請。

Thea很聰穎,學東西很快,不到一週,就已經熟悉了這份工作。

煒姐很高興,也重點誇讚了貝麗,說她很擅長教學生。

貝麗聽得美滋滋。

她喜歡被表揚,沒有人不喜歡被誇獎。

離職那天,孔溫琪特別訂了一個蛋糕,還在餐廳為她舉行一場歡送會,笑吟吟地祝貝麗重歸校園,歡迎她之後再來。

貝麗單手捧著花,和她輕輕擁抱。

無論如何,她都很感謝這段工作經歷。

嚴君林幫她搬東西,和校園裡老師打過招唿,開車到教職工停車場,再往宿舍樓中拉行李箱。

重回校園中,貝麗很開心,嚴君林也很高興。

至少,李良白不可能強闖女生宿舍樓,更不可能和貝麗合租。

眨眼到了寒假。

貝麗獨自乘車回家,猶豫著什麼時候對媽媽提留學的事情。

她靠實習、各種兼職攢了不少錢,還是不太夠,法國開銷太大了,她打算讀兩年碩,第一年可以試試邊打工邊讀,然後在學年結束前簽訂學徒制合同,這樣,第二年的生活費就有著落了。

——可凡事都有意外,以上是最順利的設想,萬一第一學年沒簽下合適的學徒制合同呢?萬一開銷超過預期呢?都有可能,到那時候,她只能向家人求助,找父母託底。

她鋪墊了很久,就像向爸媽要生活費也會鋪墊很多,從到家第一天起,貝麗就主動承擔家務,做飯掃地曬被褥,洗衣服倒垃圾。

前三天,張淨還覺得不錯,第四天,張淨趕她了。

“去去去去去,沒事就去看看教資,或者備考事業編的書,這裡用不到你,”張淨埋怨,“年紀輕輕的,沉迷幹家務?”

“以前不是嫌我天天睡懶覺?”貝麗說,“說以後到了婆家會被嫌棄?現在勤快了,你也不高興。”

“嘿你個小丫頭片子還學會頂嘴了?”

“你說的,你自己說過的話,我只是重複。”

“……這不是不一樣嗎,”張淨推開她的手,不讓貝麗收拾餐具,“現在不一樣了,麗麗啊,你可不能一直幹這些,尤其是交了男朋友。你不知道,有些家務,你做一次,以後就得做一輩子。”

貝麗說:“那我就找個會做家務的男朋友唄。”

“這話說的,真有那麼好找?小嘴一張,什麼都想要,你當你表哥那樣的男人好找啊?還是太慣著你了,”張淨說,“以前我不還想找個子高長得帥做飯好吃勤勞努力又賺錢的男人?再看看你爸——他也就佔個子高,現在也老了,滿臉褶子,發胖走形。”

——早知道,還是該找個有錢的。

張淨想說,又不好對著女兒說。畢竟這種思想是不對的,她也不想讓女兒真找個有錢人。

高嫁都是要吞針的,電視劇都這樣演,惡毒的豪門婆婆,可憐的窮苦兒媳。

貝集不在家,母女倆聊天自由自在。

貝麗說:“找不到我就不談戀愛呀,才不要將就著降低標準。”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怎麼結婚?”

“我就一輩子不結婚。”

“屁話!”張淨皺眉,“不結婚怎麼行?被人笑話!”

貝麗收拾好筷子:“去笑話不結婚的人嗎?那也不是什麼好人。”

“哎!”張淨感慨,“人都是要結婚的。”

“那你覺得結婚快樂嗎?”貝麗問,“你和爸爸以前經常吵架。”

張淨看著吊燈,微微出神:“哪有人不吵架的?我和你不也經常吵架?小吵大吵,都不往心裡去就沒事,要緊的是及時道歉、和好,人又不是木頭石頭——對了,你錢阿姨有幾本教案要給我,我沒空去拿,你下午不是要去剪頭髮嗎?順便幫我拿回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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