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8頁
貝麗說好。
今天外面天氣不好,陰沉沉的,天氣預報說要下雪,她沒騎電動車,坐了兩站公交,去理髮店。
剪完後,也差不多到了和錢阿姨約的時間,貝麗看微信上媽媽發的地址,心想錢阿姨還挺時髦,竟然約在了一家咖啡廳。
她還以為長輩們都不愛喝咖啡。
然後貝麗就見到了錢阿姨的兒子,錢耀祖。
她想問教案呢,對方卻坐下了,還把選單推給她,讓她點咖啡甜點。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錢耀祖,”他無奈一笑,推一推眼鏡,“名字有點典型了,對吧?奶奶取的。”
貝麗說還好還好。
她不想喝咖啡。
錢耀祖沒帶包,黑色行政夾克,藍色牛仔褲。
她好奇,對方能從哪裡掏出教案。
錢耀祖說:“像你看到的這樣,我長得還成,不算帥也不醜,179。”
貝麗說:“你看起來有180了。”
好奇怪,為什麼對方突然要說身高?
但他好誠實啊,是貝麗遇到的第一個179cm的男生。
也有可能是唯一一個。
而且很謙虛,他長相算不錯的,五官端正,看起來還有幾分像陸嶼。
可能因為他們都戴這種金屬眼鏡。
“謝謝你,”錢耀祖露齒一笑,“你很會聊天,哈哈。”
貝麗想問,教案在哪裡。
外面隨時可能會下雪,她準備早點回家。
——鞋還在陽臺上晾著呢!
“我現在在市政府上班,有雙休,今年二十九,父母身體健康,我媽退休返聘——和張阿姨是同事,你應該見過。家裡老人都有養老保險和退休金,有兩套房和兩輛車,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車是我爸媽開一輛,我現在開一輛,將來結婚,會再買一套房,”錢耀祖主動說,“在同德市的話,全款買沒問題。”
他沒掏出教案,但掏出了了不得的東西!
貝麗腦袋嗡一聲,突然明白了。
“對不起,等一下,”貝麗問,“你是不是弄錯了,我是想拿錢阿姨給媽媽的教案……”
“啊,”錢耀祖也愣住,反應過來,“你是不是貝麗?”
“對,我媽媽讓我來這裡,說錢阿姨有東西給她。”
“……啊,”錢耀祖說,“抱歉,我以為今天是相親,對不起,我誤會了。”
他連聲道歉,有些不好意思,貝麗也明白了,多半是媽媽和錢阿姨商量好,故意讓他們見面。
——還沒有畢業,媽媽怎麼會安排相親!
難道真想讓她畢業就結婚嗎?!
貝麗又羞恥又生氣,忙說沒關係。
咖啡也不喝了,教案自然是沒有的,錢耀祖送她出門。
天氣冷,北風唿唿吹,北方的門做得格外沉重,現在加了保暖防風條,更難推開,貝麗推了一下,沒推動,正準備用力,錢耀祖伸手使勁,在她頭頂上推開。
貝麗向他道謝。
錢耀祖笑著說沒關係,問,以後有時間,還能一起喝咖啡嗎?
貝麗說抱歉,很對不起,她還在上學,現在也不想談戀愛。
說話間,她感覺脖子發冷,像涼刀子刮肉,鈍鈍地難受,轉身錯步,她看到嚴君林。
黑色大衣,黑色手套,一身黑,車也是黑色的。
他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們。
“我表哥來接我了,”貝麗害怕錢耀祖再說出令人尷尬的話,匆匆跑向嚴君林,“下次見啊!”
錢耀祖笑著揮手:“下次見。”
他很想和貝麗的表哥打打招唿,但那個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很冷漠,只是淡淡看他一眼,沒什麼表示,開啟車門,讓貝麗進去,關車門,繞到主駕駛座,上車。
沒有任何交談的意思。
車內很暖,貝麗剛坐好,臉頰就熱了。
“真巧啊,”貝麗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阿姨說你在相親,”嚴君林扣安全帶,看前方,開車,“讓我來把把關。”
後視鏡中,那個酷似陸嶼的人被甩得很遠,越來越遠。
貝麗咳了好幾聲。
“別因為李良白就對高個子男生絕望,雖然靠譜程度和身高不成正比,但也不是反比。”
“……我不知道是相親。”
貝麗緩了緩。
她來時乘公交車,為了保溫,車窗都是封閉的,又悶又有怪味,有些暈車。
冬天最怕坐到臭車,嚴君林愛乾淨,車內也乾淨,沒有奇怪的味道,也沒有掛車內香薰。
真好。
這個距離,她能聞到嚴君林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舒服,微微的苦,微微的清新,不是香水,像他皮膚自然散發的氣味。
溫暖,可靠。
貝麗想睡覺了。
可能是暖氣太舒服了。
嚴君林忽然問:“那個男人逼的你?”
“啊,沒有。”
貝麗簡單解釋一遍,媽媽騙她拿教案,實際上居然是相親。
嚴君林說:“我就知道,你的眼光不會——”
停了一下,他又說:“不喜歡相親?”
“當然啊,”貝麗說,“我還在上學呢!”
“回家後打算怎麼辦?”
“告訴媽媽,不要再這樣了。”
“然後呢?”
“然後?”
嚴君林問:“你打算一直做乖乖女麼?繼續扮演媽媽的好女兒?”
貝麗愣住。
“你討厭相親,討厭被欺騙,為什麼不去嚴肅地告訴阿姨?”嚴君林理智地分析,“下次阿姨讓你相親,你準備再去嗎?——你不表現出憤怒,不讓她意識到會有嚴重後果,她還會安排,第一場,第二場。”
“……那是我媽媽。”
“她生下你,生育之恩很大,所以你就要永遠聽她的話?”嚴君林說,“你自己的想法呢?你應該和她好好聊一聊,說出來。”
貝麗說不出來。
她還想去法國讀書,以後不確定需不需要媽媽幫助。
“如果能讓媽媽開心的話,”貝麗猶豫著,開口,“做這些事,其實無關緊要……”
“真的無關緊要?”嚴君林說,“委屈自己也無關緊要?依靠犧牲自己情緒來換取親密關係?你確定要一直這麼做?”
貝麗感覺心臟被戳了一下。
她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媽媽,嚴君林,李良白,原來她處理親密關係時,一直都這樣拙劣。
他有些咄咄逼人了,貝麗想,他總是逼她面對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要下車,”她說,“你把我放下來!”
嚴君林將車停在道路旁。
旁邊是個小公園。
貝麗開啟安全帶,踉蹌著下車。
已經開始飄雪花了,路上薄薄一層,淡淡的白,一腳一個黑鞋印,雪花落在頭髮上,睫毛上,她大腦一片空,被嚴君林戳到痛點,惱羞成怒,一個人在雪地裡走。
跌跌撞撞闖進去,公園安靜,綠植覆蓋白薄被,沒有人,她在空白地踩出一行腳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把傘撐在頭頂。
嚴君林說:“冷不冷?”
貝麗指責:“你有時候說話很傷人,就不能委婉一點嗎?”
“我試試,”嚴君林說,“儘量委婉。”
“那你委婉一點,把剛才車上的話重說一遍吧。”
嚴君林沉吟片刻,說:“對不起,這個真委婉不了。”
貝麗彎腰,從冬青葉子上抓了一把冰冰涼碎雪,啪一聲砸到嚴君林胸膛上:“我討厭你!”
嚴君林穩穩站著:“那想不想和討厭的人散散步?在今年的第一場雪裡?”
“聽起來太糟糕了,”貝麗吸了口氣,“來吧,反正今天已經很糟糕了。”
雪中的公園只有兩人,這裡剛建成不久,沿著路慢慢走,一直走到湖中亭附近,雪越來越大,有風裹挾,雨傘完全沒用。
嚴君林收起傘,和貝麗一同走進涼亭裡。
貝麗望著結冰的湖面發呆。
有人往湖面上丟了一塊磚頭,砸裂那一塊冰,但磚頭沒有沉底,隨著降雨、降溫,重新和冰啊水啊凍到一起。
都說破鏡難重圓,破裂的一整塊冰,再重新凝結,也不是一開始的模樣了。
裂痕都在,脆弱到不能用力,細看就想到破碎那瞬,可誰也不會狠下心、去徹底砸碎。
長久的相處,讓他們二人無比熟悉對方,身體,動作,表情,語氣,其他人無可比擬的默契。
貝麗討厭這份熟悉,它會打破兩人刻意保持的分寸和邊界。
就像李良白當初,一眼就看出她們不是陌生人。
她再怎麼努力掩飾,身體語言都騙不了人,拙劣到他人輕易能看穿。
不可能的。
他還是表哥。
“為什麼不敢和阿姨說清楚?”嚴君林分析,“我猜一猜,你還沒告訴阿姨,你想去留學?你認為留學是筆很大的開支,對阿姨而言是種負擔,阿姨也不一定同意,你對此懷有愧疚,更不好意思在這時起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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