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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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白溫和地說,晚安,諾拉給你寫了信,記得看。
待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後,貝麗鬆了一大口氣,立刻關上門,仰著臉看天花板,想,終於,終於送走了。
幸好兩個都是文明人。
她可不想之前的打架事件再次重演。
至於他們倆聊什麼……怎麼聊……
管他呢。
只希望楊錦鈞能遵守約定,不要對李良白說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門鈴又響起。
“叮——咚——”
貝麗決定換個帶監控攝像頭的門鈴了。
否則她遲早會神經衰弱。
開啟門,李良白站在門外,微笑著告訴貝麗:“對了,明天有時間嗎?方不方便一起吃飯?”
貝麗拒絕了,又奇怪:“你不是要陪諾拉去Puy do fou玩嗎?”
諾拉生日聚餐時興奮地提過,說她現在開始學法語了,可以去Puy do fou玩了!
園區很大,一天玩不完,況且夜晚水上音樂很難訂得到,得提前很久預約。
“原計劃要去,”李良白說,“但明天中午突然有事,不柔姐也抽不出時間,只好改期了。”
貝麗停了一下,才說:“諾拉一定很失望。”
“嗯?”
“大人的承諾,對小孩子來說很重要,”貝麗認真地說,“既然已經答應了她,最好不要毀約吧。”
她體會過那種感覺。
對出去玩期盼很久,但媽媽爸爸突然有事,就此擱置。
想想就心碎。
李良白露出頭痛的表情:“啊……那怎麼辦呢。”
“我去吧,”貝麗想了想,“我明後天沒事,剛好可以帶諾拉去玩。”
李良白愣住。
“放心,”貝麗說,“我在巴黎生活這麼久了,也去過一次Puy du fou,那裡設施挺完善的,保證把諾拉照顧好。”
李良白稍加思索,微笑:“那就麻煩你了,明天我讓司機開車過來,他陪著你們逛,更安全。”
貝麗說不麻煩。
她和諾拉關係很好,可能因為自己的童年太過孤單,很多時刻,貝麗忍不住對諾拉好,就像善待曾經的自己。
李良白獨自下樓,剛出正門,就看到楊錦鈞,他一臉陰鬱,冷冷地盯著他。
恍然間,大學時代那個總是獨來獨往、成績遙遙領先、渾身是刺的傢伙又回來了。
“Leo,”李良白笑,“聊聊?”
“沒什麼好聊的,”楊錦鈞直接了當,“貝麗和你已經分手了,少騷擾她。”
李良白桃花眼彎彎:“是麼?我這樣算騷擾?那之前配合我找她的你,又算什麼?”
兩人對彼此的黑歷史心知肚明,天空漸漸飄起小雨,一滴落在楊錦鈞臉頰上,他說了句“算我活該”,徑直走向車。
李良白眯起眼。
今天楊錦鈞這一身,從背後看,和嚴君林更像了。
心中那個猜測再度浮現,李良白急需得到確認:“Leo。”
楊錦鈞頭也不回。
“楊錦鈞。”
楊錦鈞就像沒聽到。
“楊進軍。”
這一聲猶如催命符,楊錦鈞立刻停下腳步,回頭。
他厭惡這個名字。
因為它和很多東西相關聯,貧窮,寒冷,飢餓,蔑視,嘲笑,嫌棄,叔叔和伯伯的拳打腳踢,嬸嬸和大伯孃的陰陽怪氣,每個人都嫌棄他是個累贅,踢皮球一樣,把他踢來踢去。
寒冬臘月,最冷的大雪天,楊錦鈞早起燒爐子做飯餵豬掃院子,把一切打掃完後,他才去寫作業,作業寫到一半,叔叔說你住夠一個月了,按照規矩,該去大伯家住了。楊錦鈞揹著兩個尿素袋子,一個裝被子,一個裝衣服和書,頂著雪,踩著泥濘從村頭走到村尾,鞋子溼透,毫無知覺的腳泡在泥水裡,又癢又痛,腫得每一步都麻木、吃力。
大伯家的門從裡面緊緊閉著。
他敲了半小時,喊到嗓子都啞了,也沒能敲開。
那一年,楊錦鈞十四歲。
從十四到十八,他無依無靠,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家,父母留給他的房子、宅基地、田地和錢,都被叔叔和大伯分走了,說是好心撫養他到十四的補貼。
也是那年冬天,楊錦鈞開始獨自住在村委會的一間房子裡,沒有廚房,茅廁是露天的,活得像個乞丐,依靠好心人救濟,拼了命的去拿獎學金。
未成年的少年無法在日常生活中獲得任何尊重,只有成績,只有拳頭,楊錦鈞所能利用的,只有大腦和身體。
最有自尊的年紀裡,他最沒有自尊。
當能自己改名時,楊錦鈞第一時間改掉,就像和過去一刀兩斷。
成年後,他再也沒回過家鄉。
楊錦鈞以為此生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
而現在,李良白微笑著,又叫一聲:“楊進軍,我是真把你當朋友。”
楊錦鈞說:“滾。”
他頭也不回,徑直上了車,雙手按在方向盤上,楊錦鈞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一直在抖,他發狠,冷靜片刻,開車,往前走。
後視鏡中,能看到李良白的車子。
他一直尾隨著。
楊錦鈞直直往前開,又過兩個街道,終於甩掉李良白的車。在路邊停了幾下,楊錦鈞閉上眼,心想,不行,他要和貝麗說清楚。
車子調頭,楊錦鈞果斷往貝麗家的方向去。
十五分鐘後,楊錦鈞和李良白的車子再度相遇。
後者的車同樣是調頭而來,擋在楊錦鈞的車前。
手機響了。
楊錦鈞接聽,直截了當:“李良白,你最好別玩什麼花樣。”
那句“楊進軍”激怒了他,直到現在,身體還是冷的,就像十幾年前的雪落在此刻的他頭上。
前方,李良白的車穩穩停著,夜幕暗暗,只有雙方車燈互相照著,大雨從中傾盆而下,如斷了線的珠子,連綿不絕。
“只是擔心某人去而復返,趁人之危,”李良白笑,“貝貝心軟,偏偏有人喜歡利用這點去騙她,我不能不替她擔心。”
“你以什麼身份說這些?一個死纏爛打的前男友?”楊錦鈞嘲諷,“你也該醒醒了,她是成年人,不需要你替她自作主張。”
“總感覺今天這對話似曾相識啊,好像……分手那天,貝貝的哥哥也對我說過,”李良白感慨,“類似的話,從你嘴裡聽到,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就連她親哥哥都看不下去了?你真是活該。”
這句話一出,手機彼端的李良白忽然沉默了。
楊錦鈞一點都不客氣:“氣死了?”
驀然,李良白放聲大笑,那笑聲太開心、詭異太驚悚,楊錦鈞皺著眉,把手機拿遠,還以為這傢伙受刺激太大、瘋了。
“貝貝的哥哥啊,”李良白好不容易止住笑,“還有印象嗎?你見過。”
楊錦鈞隱約有印象:“嚴君林?”
他很欣賞對方。
網球打得很好,人也正派。
“是啊,幸好你還記得,真高興你還記得,我太高興了,”李良白愉悅地說,“貝貝沒向你提過他嗎?”
楊錦鈞心想,挑釁,這就是挑釁。
李良白來顯擺和貝貝家人關係好了。
他並不友好:“關你什麼事?”
“哦……看來的確沒有,”李良白笑盈盈,“很好,她還是這樣呢,一聲不吭,看著軟綿綿,實際上悄悄地幹著了不得的大事。”
楊錦鈞不喜歡他對貝麗的描述。
確切地說,反感李良白對貝麗的任何描述詞。
“看來我多慮了,”李良白的聲音帶了一絲同情,“看來,貝麗目前只把你當哥哥。”
楊錦鈞心想,那怎麼了?你不知道貝麗叫我哥哥時有多親密多黏人——當然,你不需要知道。
他曾嫉妒醉酒後的貝麗把他當李良白、迷迷煳煳地叫哥哥,現在,他也享受了同樣待遇,自私到不希望任何人知曉。
這是二人的秘密。
楊錦鈞說:“當哥哥總比當前男友好,至少不會讓她厭惡。”
“是嗎?我現在反倒覺得,你這個’哥哥’還不如我這個’前男友’,”李良白說,“好了,聽你這麼說,我放心多了——晚安,哥哥。”
楊錦鈞被噁心到結束通話。
他甚至想把李良白刪掉。
太噁心了。
李良白在車內又笑了一陣,越想越高興,也越欣慰。
這下放心多了。
貝麗對楊錦鈞好、抑或著現在走得近,恐怕都是因為……遠在國內的某個人。
不足為懼。
只要貝麗心裡還惦記著嚴君林,就不可能再騰出空間讓楊錦鈞進來,不可能和他發展出親密關係。
李良白瞭解貝麗,知道她骨子裡還是小心翼翼、約束自己的,絕不會幹出找替身這種事。
當年那事,包括分手後,她也的確沒有和嚴君林有逾矩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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