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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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鈞呢?自尊極高,心高氣傲,自卑和自信成正比,他內心對過去有多排斥,就對現在有多滿意——恐怕會誤讀了貝麗的示好。
李良白不想拆穿。
他想看著楊錦鈞主動發掘真相的那天。
到時候,楊錦鈞有多迫切地找到答案,就會多迫切地憎惡著這一切。
他不必出手,只需靜觀其變。
這樣想著,李良白在雨幕中,看著楊錦鈞的車子,直到後者後退,再度調轉方向,頭也不回地離去。
李良白跟了他三條街,本想盯著楊錦鈞回去,卻沒想到,母親打來電話。
“良白,”母親的聲音充滿恐懼,“你什麼時候回國?現在你和不柔都不在……”
李良白耐心極了:“怎麼了?”
“沒,沒什麼,”母親囁嚅,“算了,等你們回來再說。”
她想結束通話,李良白不肯,問:“您又去賭了?”
“沒有,我很久沒去過了,”母親不安,“可能是我想多了……沒事,等你們回來再說。”
“我說過,”李良白臉沉下,“您小玩幾把,可以,我找人陪著您打牌打麻將,就一點,不能賭錢——您究竟有沒有聽進去?”
“不是賭,我沒賭!”母親說,“你是我生出來的,別這麼大聲對我說話——”
她氣沖沖,結束通話電話。
李良白再打,無人應答。
他放心不下,總覺出了什麼事。其他倒還好,就一點……右眼皮跳了跳,李良白讓司機快點回酒店,他要去問問李不柔,媽有沒有和她說什麼。
雨越下越大,楊錦鈞重新開車到了貝麗樓下。
這一次,沒有李良白的車攔著。
車上有傘,他也懶得撐,淋著雨下去,二月的雨又冷又急,試圖在他滾燙的皮膚上凝聚成冰。
楊錦鈞現在需要一點暖意。
來驅散十幾年前的寒冷。
他溼淋淋地按響貝麗的門鈴,隔了很久,穿著睡衣的後者才悄悄把門開啟一條縫。
楊錦鈞聞到她身上的香味。
好聞,舒緩,她的沐浴露就是這個味道,洗髮水也是。
貝麗剛洗過澡。
她害怕李良白去而復返,看到是楊錦鈞,開啟門,請他進來,很驚訝:“你怎麼溼透了?”
貝麗轉身去浴室,想要找乾毛巾,給他擦一擦。
——外面雨已經這麼大了嗎?
楊錦鈞換了鞋,看著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在寬鬆睡裙裡盪來盪去。
這樣很不好,他想,能透過睡裙看到她的身體輪廓,她不應該穿著這個衣服給男人開門。
“你怎麼了?”貝麗看楊錦鈞臉色很差,一手拿毛巾給他擦雨水,另一隻手去摸他額頭,“你生病了嗎?”
好舒服啊。
楊錦鈞靜靜地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柔軟,細膩,鮮活,活生生的一個人。
好像個小公主。
“還好啊……”
她嘀咕著,用碰過他額頭的手蓋在自己額頭上,試了試體溫,不確定,又伸手,按住他的額頭。
楊錦鈞抓住她的手腕。
用香噴噴毛巾為他擦拭雨水的手。
笨拙地用掌心來感受他體溫的手。
同時抓住。
貝麗和他對視,注意到他眼神不對勁。
……和那天在她身,上衝刺時的眼神很像。
被雨澆透、渾身溼透的他。
剛洗過澡、皮膚溼潤的她。
桌子上的兩瓶金合歡花鵝黃明亮,空氣中到處都是她溫暖的體香。
“你捏疼我了,”貝麗說,嘗試挪走手腕,“鬆開。”
楊錦鈞沉默著鬆開。
“我去找溫度計——”
他拽住貝麗的睡裙一角:“不用了。”
貝麗停下腳步。
她擔心楊錦鈞會把她睡裙扯爛。
上次已經扯壞一條了。
“你之前說火辣辣的痛,可能磨壞了,對不起,”楊錦鈞罕見地道歉,“後來好了嗎?”
貝麗說:“呃……好了,多謝你關心。”
“上次發揮不太好,”他站起來,慢慢靠近貝麗,靠近這馨香的溫暖,“對不起。”
“啊,你已經很厲害了,”貝麗後退一步,腰撞到餐桌一角,退無可退,她有點擔心楊錦鈞——他目前狀態很不對勁,“特別出色了。”
楊錦鈞終於停下。
他伸手,雙手捧住貝麗的臉:“分開後的這段時間,我夢過好幾遍。”
貝麗說:“啊,做夢都在覆盤嗎?這麼勤學苦練,那你很好學了。”
“但你說上次被磨痛了,”楊錦鈞感覺臉都不要了,他厭惡這樣的自己,卻又控制不住、對她深深著迷,“需要我再看看嗎?”
第47章 在你的身上看見我自己 我不會讓你吃虧……
楊錦鈞的臉上還有雨水, 毛巾沒擦乾淨,從他的頭髮上、睫毛上、臉上,蜿蜒著向下流。或許是室內外溫差大, 他的皮膚也是蒼白中透著紅,臉頰和眼下都是, 溼淋淋的, 可憐的, 抑鬱的。
這一時刻, 從楊錦鈞身上, 貝麗微妙地看到了自己。
幾乎是瞬間,她意識到,楊錦鈞和李良白之間一定發生了不愉快的爭吵。
李良白很擅長運用語言。
他從不把除他之外的人當人, 在他眼中, 其他人、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是他的工具。
貝麗喘了兩口氣,輕聲對楊錦鈞說:“別這樣, 你以後會後悔的。”
楊錦鈞看著她。
從他開口道歉起, 貝麗就被動地後退, 一退又退,直到她的腰椎撞到餐桌,再沒有後退的餘地。
很奇怪, 明明是他一直在說對不起,貝麗卻還在下面, 她仰著臉看楊錦鈞,眼神很複雜。
其實她很好懂,不是嗎?楊錦鈞想。
為什麼現在的他讀不懂她的眼神?
冷冷的雨水從楊錦鈞的睫毛上滴下來, 落在貝麗的鎖骨上。
楊錦鈞從她眼中看到憐憫。
他厭惡被憐憫。
尤其是她。
“後悔?”楊錦鈞說,“我從不為自己的決定後悔,過去的,就都過去了。”
“……可能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但我曾有過和你類似的心情,”貝麗慢慢地說,以前嚴君林怎麼安慰她的?她努力思考,再告訴楊錦鈞,“我們很像。”
楊錦鈞說:“我們不一樣。”
她沒有吃過那麼多苦。
“嗯,當然,你像我一樣大的時候,可能職務比我高了,也比我厲害——可我不是在說工作,”貝麗說,“我是說,你現在的心態,和我很像。”
楊錦鈞沒有打斷她。
他也想聽聽,貝麗的口中還能說出什麼話。
“剛來巴黎做學徒時,我一直都在想回家,那個時候,甚至在想,要是能有個不得不回國的理由就好了,哪怕沒有那麼的‘不得不’,只要能讓我回國,什麼理由都行。現在想起來,可能那段時間工作太累了,在巴黎的生活太孤單,我太希望有人陪;而且,當時前途並不明確,不知道是留在巴黎好,還是回到滬城更好——我不是一個擅長做選擇的人,每次站在岔路口,都瞻前顧後、舉棋不定。”
楊錦鈞繼續聽。
他也奇怪,今天有耐心聽她講這麼多。
“之前我太依靠別人了,太希望別人能幫我做選擇,這樣我就不必負擔承受不起的後果,那一次,我做了同樣的、愚蠢的事情,”貝麗想到自己給嚴君林遞的那張房卡,再度陷入自責,“所以我很懊惱……”
那時候,她給嚴君林房卡,何嘗不是想讓他替自己做選擇。
如果他上來,貝麗就有畢業後立刻回國的理由,就不必再糾結。
但這樣不好。
對嚴君林和她都不好。
她不能永遠都依靠他人來逃避。
楊錦鈞突然問:“什麼錯事?”
“不是很方便說,”貝麗解釋,“不過這個不重要。”
怎麼會不重要?
你做的錯事和李良白有關嗎?
這件事導致你們徹底分手嗎?
你還愛他嗎?
楊錦鈞想知道。
他忍下逼問的衝動,問:“後來呢?”
“……後來也不重要,”貝麗仰臉,看楊錦鈞,“重點是,那件錯事後,我意識到,不要依靠他人選擇自己的分岔路。我沒辦法每一次都做正確的選擇,但可以努力,去把每一次選擇變成正確。”
楊錦鈞說:“你就是為了說這些心靈雞湯?”
“不是心靈雞湯呀,”貝麗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現在看起來很困惑。”
楊錦鈞勐然直起身:“我從不困惑。”
貝麗沒說話。
楊錦鈞的離開,讓那份壓迫感輕了很多,她直起腰,深深唿吸,看著陰晴不定的他。
“可你的表情看起來和那時的我很像,”貝麗站穩了,輕聲,“你剛剛不是在求愛,你只是想透過這件事來確定什麼——或者,你想根據我的反應來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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