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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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松蘿沒再說什麼,戴好頭盔坐上去,俯身向前,兩條手臂繞過他的腰側,搭在前方的油箱上。
沒有摟他的腰,然而這車是單座設計,狹窄的坐墊坐兩個人很勉強,兩個人的身體難免會緊緊相貼。
感受著從背後傳來的陌生體溫,江航心猿意馬,抓緊了把手,啟動車子,載著她一起向前路奔去。
他練了一夜車,被這種反人類的趴騎姿勢,折磨的腰痠背痛,完全體會不到樂趣在哪裡。
如果只是喜歡這種引擎炸響的聲音,跑車也能滿足,開起來舒服多了,至少不用日曬雨淋。
直到此刻,江航終於確定了,有些感受,是四輪給不了的。
這一刻,註定是要被他永遠留存心間的。
這是他第一次中意一個女孩兒,並且篤定她一定會成為自己的老婆。
這是他第一次和老婆,在唿嘯的風中,貼得這樣近。
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上重機車,感受到駕駛它的樂趣。
當然,還有一個不願承認的第一次。
江航品嚐到了一種全新的情緒:嫉妒。
他昨天知道她有男友,一門心思只想著“搶”,這種情緒在心底集聚,並沒有漫出來。
此刻,感受過這種親密程度帶來的感受,再一想那個作為擋箭牌的“鄰居大哥”,最近就這樣載她上下班,江航心底那股酸澀的情緒,徹底爆發了,洶湧澎湃。
沒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眼兒竟然小到這種程度。
他正滿腦子感慨的時候,夏松蘿突然鬆開扶著油箱的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江航非但沒注意她的提醒,還想偏頭詢問她想做什麼。
噔、噔、噔、噔、噔,忽然連過五六個減速帶!
減速帶,又被稱為“重機男騎手的斷子絕孫帶”。
而馬來西亞的減速帶,更是以“高大威勐”聞名於世。
別稱:“沉睡的警察”。
這些警察,可不管你有沒有特殊背景,一視同仁。
這類需要趴騎的重機,兩個人擠在一個座位的情況下,江航的身體幾乎是貼合在油箱上的。
每一次顛簸,都是一次沉重撞擊。
這款陸地飛行器,瞬間變成了堪比“宮刑”的刑具。
透過這一段減速帶後,車子顫巍巍停在路邊。
江航臉色慘白,悶不吭聲地摘掉頭盔,抬腿下車,蜷縮著蹲在路邊,下意識踮起腳尖的同時,雙手緊緊抱住自己低垂的頭。
夏松蘿也下了車,掀開頭盔鏡片,走到他身邊,又拍拍他的肩。
江航慢吞吞抬起頭,雙眼已經蒙了一層生理性的霧氣。
夏松蘿手語:“需要去醫院嗎?”
江航用盡力氣,繃著下顎,擠出一個“不”字:“我沒事、我緩緩就好了。”
真是太丟臉了,從來沒這麼丟臉過,又多了一項可以被載入的第一次。
夏松蘿看他這幅死撐嘴硬的模樣,忍不住唇角一揚,輕笑出聲。
這是江航第一次看到她笑,發現她笑起來竟是這樣好看,似乎這張臉,本該就是每天笑容洋溢,才是正確的。
一發愣,疼痛似乎都緩解了很多。
夏松蘿被他直白的目光盯著,自己也恍惚了下,收起笑容,毫不留情地點評:“還是我載你吧,你還得練,差得遠。”
她比劃完,走回去車邊,跨上去,握住車把。
傷到了最脆弱的地方,江航無力逞強了。
等緩過來一些,他起身,貓著腰坐去後座,對她承諾,更是對自己立誓:“你相信我,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能夠比得上職業賽車手。”
一定。
……
一波三折到了花店,夏松蘿剛坐下來,就收到了店長髮送的資訊,江航的母親中午要來巡店。
夏松蘿就知道是這樣。
而江航只是送她過來,並沒有死纏爛打到進來店裡坐著。
快中午的時候,他傳送一條資訊:你晚上減肥,中午總要吃飯吧?
夏松蘿沒理他。
他又發一條:我練車,正好來了巴生,帶碗肉骨茶回去,你留著肚子。這家超正,我從小吃到大。
夏松蘿皺皺眉,肉骨茶是大馬最具代表的特色食物,起源於巴生。
但巴生港不在吉隆坡,位於雪蘭莪州。
看他的意思,這是特意跑過去買碗肉骨茶。
夏松蘿無法理解,就算是起源地能怎麼樣,吉隆坡身為首都,滿大街的肉骨茶店鋪,有必要跑這麼遠?
果然是紈絝子弟,真夠閒的。
夏松蘿依然沒理會。
給沈維序發資訊:大哥,我被江航纏上了,葉佩凌中午要來見我,萬一要趕我走,我怎麼辦?
半小時過去,沈維序都沒回復。
夏松蘿覺得不對勁,而且迫在眉睫,撥打電話過去。
得到的回應,竟然是“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這是什麼情況?
夏松蘿正納悶,葉佩凌來了。
她忙放下手機,站起身。
兩個人在花店沿街的落地窗旁坐下,店長掛上歇業的牌子,然後端來了兩杯手磨咖啡。
夏松蘿感覺很荒誕,這是她的第一目標人物,總想著該怎麼接近她,沒想到竟是這種方式。
“沈小姐。”葉佩凌先開口。
夏松蘿暗中打量她。
這位貴婦人給她的感覺,沒有珠光寶氣,穿著樸素大方,以舒適為主。
是個很懂得享受生活的女性,氣質中,透著從容和愜意。
葉佩凌輕嘆:“真的很抱歉,我兒子給你帶來困擾了吧?”
夏松蘿坦誠:“我只擔心丟了這份工作,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葉佩凌誤會了,以為她想辭職:“你別怕,他頂多是煩著你,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情。我家這小子,真不是個紈絝子弟,他就是……”
她頓了頓,在找準確的形容,卻又很難形容,“我從年輕時,身體就不太好,懷孕的時候有流產症狀,打了太多保胎針,我都懷疑是不是哪一針,不小心扎到了他的頭……或者,他出生時,臍帶繞頸兩週半,給他勒缺氧了。”
夏松蘿聽的有點兒呆滯,並且從中聽出了濃濃的無奈。
“遺傳因素,我覺得也有點。”葉佩凌是真在找原因,並且琢磨很多年了,“他爸爸,我感覺也有些問題,只是沒航仔這麼明顯。”
因為一位居士測的八字,就能放棄如日中天的事業,移民大馬從頭再來。
說到底,也是一心為了兒子,葉佩凌不好說他什麼。
“我不否認,我們夫妻倆對這唯一的孩子,確實過於溺愛,但他真不是個壞孩子,就是特別偏執。”
然而,不管是執著於橫練,還是執著當刑警。
都沒原則上的問題。
葉佩凌開啟手機,找出新下載的微信。
介面太過陌生,她很自然的將手機推過去:“這個,怎麼加好友?我們加個聯絡方式,你如果實在受不了他,告訴我,我讓他叔叔管教他,把他關起來。”
夏松蘿一直在聽她講述,猜測她什麼時候拿出支票。
這會兒覺得自己好像猜錯了,忙不迭拿出自己的手機,低頭加好友。
趁她低頭,葉佩凌靜靜打量著她。
江銳還是查她了。
這一查才知道,是個很可憐的孩子。
大概因為是個女孩兒,被遺棄在西南某個偏遠山村的福利院門口,三歲時,被一戶人家收養。
十六歲時,養父母又死於山洪。
都是官方可以查到的記錄,身份上挑不出毛病。
上午,葉佩凌已經將這份背調轉發給了兒子,叮囑他千萬考慮清楚,不要一時興起,給人家的人生雪上加霜。
夏松蘿新增完好友,將手機輕輕推回去,抬起頭,視線恰好撞上她看向自己的目光。
一雙好溫柔的眼睛,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憐惜。
夏松蘿不由得怔住了。
這溫柔的目光,彷彿一支時光之刃,試圖探入她潛意識深處,一扇緊閉的大門。
門後,一個模煳的身影,在她腦海裡逐漸堆砌。
應該是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似乎有一個人,會用這種溫柔的眼神注視著她。
會給她扎麻花辮,笑著問她今天想穿哪件花裙子。
她拼命想要將那個身影堆砌起來,卻如流沙,越想抓住,流逝的越快。
實在是,記不清了。
會是她的父母麼?
但大哥說,她剛出生沒多久,家裡就被異種滅門了?
“怎麼了?”葉佩凌察覺她不太對勁,情緒似乎波動得比較厲害。
夏松蘿將情緒壓回心底,搖搖頭,手語:“我覺得您看我的眼神,讓我有種熟悉感,讓我想起來父母。”
葉佩凌聽她這樣講,想起兒子的結婚宣言,忽然覺得沒準兒真有戲。
她莞爾一笑,語氣更加柔和:“不是我自誇,我家這小子,如果你不嫌煩,可以試著瞭解一下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個乖乖仔,也很會心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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