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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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航的為人,夏松蘿還摸不清,但她隱約感覺到,葉佩凌很溫暖。
就像此刻,從落地窗透過來,落在她側臉和肩頭的陽光。
夏松蘿本能的,很想靠近這一束光。
或者,想透過靠近她,來捕捉她曾經很依賴的模煳舊影。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落地窗外,屈指叩了叩玻璃。
江航提了個保溫飯盒,朝她們兩人笑了笑,繞去前門。
門上的風鈴“叮鈴”響起,他帶著一身從巴生港口曬來的暖意,穿過花團錦簇,來到這處角落:“媽咪,我剛好買了兩份,您也嚐嚐。”
他拉來凳子,圍桌坐下,拆開分層飯盒。
夏松蘿看江航的態度,似乎完全不擔心他的母親,會刁難她。
葉佩凌先喝了一口湯:“這不是橋下的?”
江航拆開醬包:“橋下今天休息,其實我一直覺得這家更好吃。”
夏松蘿剛夾起一塊兒排骨,江航提醒她:“蘸這個醬。”
夏松蘿蘸了下,咬一口。
原本還覺得江航純屬是閒的,此時才發現,同樣都是肉骨茶,和隔壁店鋪裡賣的,味道差別的確挺大。
湯底的藥味沒那麼衝,恰到好處,肉質既軟糯又勁道。
好好吃。
葉佩凌卻只嚐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帶回來悶久了,不是那個味兒了,肉骨茶還是要去店裡吃。”
江航正餓著肚子,拿過飯盒,笑起來:“您也太挑了,等爸爸下班,讓他帶您去吃。”
夏松蘿默默吃著,聽他們母子倆聊家常。
而江航和他母親聊著聊著,一扭頭,發現一眨眼的功夫,她把一整份全都吃光了,湯都沒剩一口,還在咬筷子,甚至還眼巴巴望著他碗裡吃過的。
感覺再給她來一份,她也不會拒絕,並且吃得下。
這可不像決心減肥的人。
更像是,很久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不難想象,她平時過的是什麼粗糙的日子。她的怪,似乎是和社會有一定的脫節。
再想起那份背調,江航更想早點把她娶回家裡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媽咪啊,我只顧著買肉骨茶,忘記買斑斕糕,不然現在帶您去吃。”
“要不要一起過去巴生逛逛?”他看向夏松蘿,“我媽咪的車在門口,很方便。”
“走吧?”葉佩凌是真被勾起了食慾,笑著對夏松蘿說,“肉骨茶還是得吃現出鍋的才對味,精髓就在於鍋氣,鍋氣散了,風味差很多。”
夏松蘿幾乎都沒一絲猶豫,立馬跟著站起來,開口說了兩個字:“好啊。”
話音落下,旋即從江航詫異的目光,意識到自己忘記裝啞巴。
但幸好她留了一線,自己只是語言障礙,不愛說話,而非不會說話。
……
這第一封信,金棧唸到這一段的時候。
一直在認真聽信的夏松蘿,突然出聲打斷:“江航,你知道‘他’買的是巴生港哪一家的肉骨茶嗎?”
第105章 第一封信(5)
情感飢餓
夏松蘿是在懷疑真實性。
好歹是個被從小培訓出來的職業殺手,一碗吃的就破防了,聽上去,實在太沒出息了。
有機會,她想去嘗一嘗,能把她驚豔到什麼程度。
江航微微點頭:“我知道是哪家。”
巴生距離他家,也就一小時的車程。
五歲移民以後,他爸爸認為,面對全新的生活環境,最快的適應方式,就是適應當地的食物。
做好攻略以後,經常開車帶著他們母子倆,從吉隆坡市區吃到周邊。
在一眾陌生的餐館裡,一起品嚐叻沙、娘惹菜、雞飯、煎蕊……
不僅是在適應環境,也是在陌生的地方,迅速建立屬於一家人的記憶堡壘。
以至於十一歲以後,江航再也沒有回過吉隆坡周邊。
一次也沒去給他們掃過墓。
他怕失控,會在墓園當場把自己捅死,把捅出去的十三刀,一刀一刀全都收回來。
但今天,江航聽著這封信,再回想小時候,心頭的溫暖,已經多過了痛苦。
所以他能很輕易的,對夏松蘿說:“等這件事了結,我帶你去巴生玩。”
話鋒又一轉,“但是,以你現在這張挑剔的嘴,估計會失望。沈蘿會開口說話,食物的吸引頂多只佔五分。另外五分,可能來源於當時的氛圍,這是一種情感飢餓。”
信裡的原話,是這樣寫的。
——“我認識她的第二天,叔叔您做好了關於她的背調。
沈維序為她準備的身份,是一個可憐的孤女。
但真相是,她的人生,遠比背調裡慘烈得多。
十六歲之前,生活在訓練營。
所謂的訓練營,深藏在山地底下,沒有訊號,終年黑暗,只有石縫裡漏下的一點陽光。
進出都是矇眼,在封閉的車廂裡運輸,她根本不知道具體位置,我也沒能找到。
但從她對生態的描述,我認為,這個訓練營應該位於咱們東南亞的金三角區域。
是沈維序的一個重要據點。
那天,媽媽將那份虛構的背調轉發給我,反覆叮囑,要我想清楚。
又通知我,她必須去花店找沈蘿聊一聊。
我慌忙趕回去,隔著玻璃窗看到那一幕,我知道自己多心了。
我看到媽媽溫柔地注視她。而沈蘿也抬起頭,靜默回望,畫面說不出的和諧。
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我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她們都能有說有笑。
我正想預約心理醫生,教我該怎麼做,才能令她克服失語障礙。
萬萬沒想到,她裝了一個月的啞巴,我從巴生港帶回一碗肉骨茶,她開口說了話。”
最後這短短幾句話,金棧敘述的如同AI播報,夏松蘿也只關注到了“肉骨茶”。
但江航腦海裡,已經勾勒出了一副令他心動的畫面。
吉隆坡的午後街景,花店的玻璃窗,母親溫柔的目光,落在他心愛的女孩身上。
這一幕隔世迴響,江航完全能夠和人生分叉路上的江少爺,產生共鳴。
也明白了,這封信寄給叔叔,是因為當時“自己”還小,有些事,只能借用叔叔的手去做。
但信中的其他內容,最終還是寫給“自己”的。
江航看向金棧手中一摞子信紙。
紙張薄的像是冰糖葫蘆的糯米紙,二十幾張疊起來,也沒有很厚。
但江少爺短暫的一生,最重要的瞬間,都寫在這封信了,是他的回憶錄,是他的遺書。
也是他想要跨越時空,和“自己”進行的一場對話。
江航收回看向信紙的視線,轉望觸手可及的夏松蘿。
夏松蘿看不懂他這複雜的眼神,繼續之前的疑問:“情感飢餓?你是說,我因為沒被人關心過,你跑那麼遠給我買好吃的,把我感動了?”
江航說:“有一點,但主要還是因為我媽媽。”
夏松蘿凝眸:“嗯?”
江航沉默了下,不知道要不要解釋。
她不一定懂,但不懂很好,非常好。
“沈蘿太缺愛了,而我媽媽剛好是個很溫暖,很會表達‘愛’的人。‘愛屋及烏’、‘身世可憐’這兩個要素,足夠我媽媽格外憐惜她。”
而沈蘿在極端缺愛的情況下,對這種憐愛,會很敏銳,會想下意識的抓住。
這種憐愛,在當時的情況,絕對比男女之愛更能觸動她。
江航揣測:“因為沈蘿可能透過我媽媽,感受到了夏正晨。畢竟她被偷走的時候,也有三歲,即使外顯記憶淡了,內隱記憶還在。這種被愛、被保護的內隱記憶,是根植在潛意識裡的。”
江航很能理解這種感受。
就像當年他背上殺人犯的罪名,躲進金三角,在軍閥手底下做童子兵的時候。
那裡有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總令他莫名想起媽媽。
他會故意受傷,想要靠近她。
但沒多久,她因為拒絕幫一個毒梟手下醫治,被當場槍殺。
江航當晚就將兇手一槍爆頭。
當時他十二歲,在那個混亂的法外之地,第一次真正殺人。
夏松蘿思索了很久:“我有點懂了。”
今後真去了巴生,她也不會因為一碗肉骨茶有太深的觸動。
因為她有一個,不管明天早晨有多重要的會議,半夜還爬起來給她煮宵夜的爸爸。
生怕她熬夜打遊戲,餓出胃病。
想到這裡,夏松蘿把關了靜音的手機拿出來。
她給夏正晨傳送一條資訊:爸,我在聽金棧講故事,等回去咱們見面再聊。
傳送完,又將手機收起來。
她去看向江航,發現他正望著側車窗。
車窗早因為內外溫差模煳一片,玻璃外結了一層厚霜,看不到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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