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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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敢把她吵醒。
江航走到方睿揚身邊,一手拽起他垂著的手臂,一手按住肩膀,用力一擰,把他脫臼的胳膊復位。
方睿揚疼得叫出聲,趕緊捂住嘴。
江航將他從地上拽起來:“去醫院檢查一下。”
方睿揚起身以後,才瞧見他耳朵沾著血,驚訝:“哥,你也被她打了?”
江航沒理他。
方睿揚嚥了咽口水,後怕極了:“那個夏松蘿這麼厲害的嗎?怪不得你要跑,你知道自己打不過她?”
江航轉身上樓。
方睿揚追上去:“連你都打不過她,她到底什麼來頭啊?”
江航背對他說:“不去醫院,就繼續跪著。”
方睿揚不敢再多話,趕緊熘了。
兩個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還是把方荔真吵醒了:“阿航,你受傷了?”
江航在旋轉樓梯拐角停下:“小問題。”
“你過來。”方荔真坐起身,裹了裹披肩。
江航猶豫片刻,再次下樓,倚著沙發邊,沒坐下:“我真沒事。”
方荔真乍一看,他連衣領都被染了顏色,心頭一跳,猜測他和夏松蘿出門,遭遇了什麼事情。
但再仔細一瞧,受傷的那隻耳朵,周圍似乎有牙印。
她愣了下,原本飆升的擔憂,瞬間降低了一大半。
“你和夏小姐吵架了?”她覺得稀奇極了,“你和她很熟麼?什麼時候認識的? ”
江航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朝電視機前的相框望過去,猶豫了下,問:“方姨,你還是會想念我叔叔?”
方荔真回得很坦蕩:“你說呢,他在我心裡的位置,這輩子都沒人可以取代,這一點你不是很清楚麼?不然,你撐不下去的時候,也不會來找我了,對不對?”
今年三月份的時候,有一晚,方荔真回到家中,發現屋裡倒著個男人。
黑帽黑衣,渾身是傷,滿手的血。
一開始以為進賊了,立刻想要報警,又隱隱覺得不對勁兒。
他就倒在電視機櫃前,手拿著她和江銳合照的相框。
手上的血,把相框上江銳的臉都染紅了。
方荔真大著膽子,摘了他的帽子,扳過他蒼白的臉仔細分辨,終於認出來是江航。
距離方荔真上一次見他,已經過去十六年了。
他小時候,膚色特別白,臉頰微微有些嬰兒肥。
愛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的。
現在,如果不是特別熟悉他的人,很難再看到從前的影子。
臉頰連一絲多餘的肉都沒有,鼻樑更挺了,眉眼冷硬得刀子似的。
方荔真有一位好朋友,在急診外科工作,請回家裡給江航醫治,發現他最嚴重的傷口位於右肩,被一件錐形的利器貫穿。
傷口深處殘留了一點利器碎片,導致傷口無法癒合。
取出來以後,竟然是“冰”,一離體,立刻融化成了水,蒸發掉了。
實在詭異。
不知道是在哪裡受的傷,至少五六天了,他早已體力透支。
方荔真感覺著,他也是實在走投無路了,才會來找她。
他心裡應該也不確定,她是否還會像小時候那樣,把他當親侄子一樣照顧。
直到看到那張被擺在最顯眼處的照片,才終於不再強撐。
“我一直都想不通。”江航走到沙發旁邊來,“你們感情那麼好,為什麼會分開?”
“你問過我好幾遍了。” 方荔真也回答過好幾遍了,但他總不信,懷疑她說謊話,“分開的原因很多,你叔叔在香港任職,而我工作重心都在內地,我們之間聚少離多。後來他辭職,隨你爸媽移民馬來,成為緝毒警,就更忙了。”
方荔真當時心中生出了不滿,她知道江銳的志向,哪怕她的事業發展得再好,也沒有對他提過辭職的要求。
但是他轉頭就跟著大哥大嫂,辭職去了大馬,導致他們之間的阻隔更大。
但這依然不是他們兩個分開的導火索。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江銳的緝毒警同事出事之後,他突然說,他今後不想要孩子,態度很堅決,怎麼談都談不攏。
方荔真接受不了,她從小是個孤兒,一直都很想擁有一個血脈親人,體驗一下,那是一種什麼樣子的感受。
當然,如果江銳沒有生育能力,那不要也可以。
但他所做的每一步選擇,辭職、移民、緝毒,都完全不為她考慮一丁點。
“我和你叔叔分手以後,就和阿揚的爸爸結婚了,他品貌家世都不錯。”說起來,方荔真又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所以,阿揚不成器,我並不會太在乎,我生他出來,就沒指望過他能多有出息,好好活著就行了。”
江航陷入沉默。
他其實很想告訴方荔真,叔叔跟著一起移民,很可能是為了保護他們一家人。
選擇去做緝毒警,是志向,也是想要時刻保持警覺性。
不要孩子,應該是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下場不會太好。
但江航沒說,現在說這些,除了讓方荔真難過,沒有任何意義。
方荔真見他垂著頭,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輕輕嘆氣:“阿航,我們可以永遠記住過去,但不能被困在過去。”
“嗯。”他敷衍一句。
方荔真不多勸,知道自己勸了也沒用。
他的人生,早已困在那個夜晚了。
唯一破局的辦法,只能是查清真相,手刃那個兇手。
江航說起別的:“方姨,你幫我打聽一下夏松蘿的父母,詳細一些。”
方荔真微微一怔:“你和那位夏小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原本以為他不會回答,竟然答了:“她可能是我的仇人。”
方荔真著實是吃了一驚,但隨即他又抬手,摸了下耳朵,眼底透著幾許迷惘,“也可能是我的……麻煩。”
從“麻煩”兩個字,去回味“仇人”,方荔真想歪了。她笑了笑:“好,我幫你調查。”
江航道了聲謝:“我先上去洗個澡。”
方荔真叮囑他:“注意點,先別讓耳朵見水。”
“好。”
江航答應的挺好,脫了衣服,涼水閥直接擰到最大,毫無過度的從頭上澆下來。
昨晚觸景傷情的何止是方荔真。
他自己也是一樣。
起初那幾年,他總是逼迫自己,不斷回到那個恐怖的夜晚。
逼迫年幼的自己爬起來,活下去。
最近幾年,他反而不敢再想了,每次想到,立刻強迫自己去想別的。
想維港的夜景,想吉隆坡的雙子塔,想亞庇的落日,想馬六甲上來來往往的船隻。
不然,他怕他倒下之後,都沒有力氣站起來。
但是今天為了試探夏松蘿究竟是不是刺客,他又失控了。
十五年了,如果再找不到一個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堅持多久。
涼水不斷從頭頂澆下來,江航默默站了將近半個多鐘頭。
拿定主意之後,他關水閥走出浴室,隨便拿浴巾擦了擦頭髮,拿出一個雙肩揹包,從保險櫃裡取出一些東西,裝進包裡。
江航提著揹包,下樓去:“方姨,我先走了。”
他原本就是打算走的,但沒有動這個黑色的行軍包。
方荔真站起身,神情中透出緊張:“你要去那個地方?”
她不知道是哪裡,但就是上次令他遭受重創的地方。
這大半年來,他待在這裡,除了養身體,就是在為出行做準備,打算再去一趟。
“不用擔心,這次我準備的還算充分。”江航單肩揹著雙肩包,“本來答應你,陪你們過完年再去,現在……”
信客家的信筒預示他有生死危機,他不能再等了。
“為什麼忽然改主意?”方荔真不放心,朝他走,卻見他向後退了一步。
她就知道,很難把他留下了。
方荔真心中嘆氣,只能說:“萬事小心,熬不住了,記得回來。”
江航微微點頭,壓低帽簷,往門外走。
方荔真又說:“給你的錢,記得收下,出門在外,兜裡有錢總是方便一些。”
“我有賺錢的門路,不缺錢。”江航走到門口,腳步微微踟躕,“方姨。”
方荔真會意:“還有事情要我幫忙?”
江航垂了垂眼睛,經過慎重考慮:“稍後,如果有一位姓金的律師來找你,你幫我這樣告訴他……”
……
夏松蘿從金棧家裡出來以後,去找何淇。
這個點,何淇上班去了,她有門鎖密碼,打過招唿之後,開門進去,在沙發躺下補覺。
睡了一個多小時,何淇翹班回來了。
拎回來幾瓶氣泡水,一袋檸檬,還有幾包零食,小西裝外套一脫,兩個人窩在沙發上打遊戲。
登入遊戲的時候,夏松蘿又問一遍:“你翹班可以嗎?別被逮著了,還在實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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