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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怕有人拈酸,說宮裡是為了補償咱們,才讓真真平白得了個太子妃的銜兒。”朱大娘子檢視了步搖,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放回妝盒裡。

陸大娘子嗤笑,“拈這種酸,可不是發了癲!徐國公府雖是勳貴,也不至於讓官家賠進一個太子來補償。況且既有補償,那還是郜家理虧,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眼紅得燒起來也不頂事。”說著偏過頭,在老友耳邊嘀咕,“不過這會兒倒有另一個說法,說太子一早看上的是真真,秦王冒失截了胡,太子才定下師家女兒的。現在各自因故退了親,太子順勢向官家陳情,為公之餘更是為私。所以你就放心吧,斷不會有人再來取笑真真,百般嚼舌的,都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朱大娘子當然不能承認,笑道:“這些人是銀字兒聽多了,還是話本子看多了,編排出這些故事來。連著兩門親事都不成,官家的顏面都掃盡了,這時候太子站出來,是顧全大局,更是為挽回帝王家名聲。我們真真,不過是仗著模樣好、有才情、性子溫和識大體,官家本就看重,才又指婚太子的。”

說到最後,兩個人相對笑起來。

陸大娘子道:“果真是親孃,都快把孩子誇出花來了。不過真真的確不一樣,我就沒見過比她更四平八穩的姑娘。以往說是貞靜有主意,這會兒再看,那不就是母儀天下的風度嗎。”

朱大娘子道:“孩子養在葵園,在老太太跟前長大,全是老太太教得好。我這做母親的,反倒沒有盡太多的心,好像一眨眼,孩子就長到這麼大了。”

陸大娘子揶揄:“你是想引我吹捧你嗎?你養大的姑娘,有哪個不好?自觀也罷,自君也罷,還有那小不點的自心,個個孩子都拿得出手。將來到了婆家,也會替你掙足臉面的。”

閒談了一陣子,一看時候差不多了,再不能耽擱了,趕緊上前頭正堂裡去。

日頭高高升起,因天太冷,日光像被凍住了,灑下來也沒個著落。樹木掉光了葉子,只剩枝丫,庭院裡打掃得乾淨,顯得有些清寡。好在就快辦另一場喜事了,各處裝點著紅燈籠,濃烈的顏色,沖淡了冬日的蕭條和孤峭。

徐國公府大門外的硫磺味兒還沒散盡,宮中宣旨的官員已經到了門上。

站在門前聽信的家僕朝內比劃,談臨嶽和談臨川出門迎接,把中書舍人迎進了正堂。

堂內已經燃起了線香淨氣,中書舍人展開帛書,就著外面斜照進來的日光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儲貳為社稷之本,正位宜早。內壼乃風化之源,擇淑宜慎。今有談氏,系出名門,柔嘉成性,婉娩有儀,長備溫良之德。皇太子昭,品粹溫文,年當婚序,宜諧伉儷。茲以欽定,冊談氏為皇太子妃。爾其恪謹婦道,輔弼儲闈,以奉宗廟。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滿室的人俯首叩拜下去,中書舍人走到自然面前,將捲起的詔書穩穩放進她手裡,和聲道:“姑娘請起。”復又攙扶老太太,笑著拱手敬賀,“恭喜老太君,寒冬臘月,得此佳訊。”

老太太感念不已,“謝官家恩典,也謝舍人親來宣旨。內堂備好了熱茶和果子,舍人進去暖暖身子,家下設了薄筵,請舍人屈尊賞光。”

中書舍人含笑婉拒了,“我與海若是老朋友了,哪裡講究那許多,老太君無需客氣。席就不吃了,還得趕回去覆命,反正過兩日貴府上有姑娘出閣,太子殿下與五姑娘的婚期也近在眼前,到時候我再來討酒喝,一定喝他個不醉不歸。”

談瀛洲連連道好,親自把人送出了門。

自然託著詔書,一時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這時又有訊息傳進來,說東宮的軺車到了。眾人轉頭看門上,穿著一身錦衣的人出現在門前,駐足整了整衣冠,方舉步穿過門廊。

邁出廊簷陰影的那一瞬,日光從他身後席捲而來,點燃了兩肩崢嶸的龍紋。他目不斜視,正式拜會岳家的這條路,走出了穿越朝堂的氣勢。擺動的手臂,甚至是下頜微揚的弧度,無一不顯示儲君的矜重。

都說和太子聯姻,是恩及滿門的榮耀,但相伴而來的,何嘗不是令人生畏的壓力。

若依常理,這刻應當是談家人行君臣禮的時候,但今天不一樣,太子是來面見長輩的。他到了堂前,鄭重向老太太和談瀛洲夫婦長揖下去,“不曾事先告知,就倉促向陛下請婚,攪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寧,是我的不是。今日宮中下旨,我特來向長輩們告罪,請恕我情難自抑的唐突之舉。婚約已成,是我一心求得的,往後我定然對姑娘珍而重之,餘生呵護備至,請祖母與岳父岳母放心。”

大家都有些回不過神,看來太子是真滿意這門親事,這就已經改了口,稱岳父岳母了。

談瀛洲想起他先前面對師有光,一口一個師指揮,即便是婚期定下了,也沒見他願意叫一聲岳父。這回叫得這麼懇切順暢,老岳父只好回頭看了看母親和妻子,示意她們該預備紅包了。這聲稱唿可不是白來的,既認了親,做長輩的就得周全禮數。

反正現在是板上釘釘了,全家適應了一個晚上,已經接受了。

談瀛洲上前託了他的手臂,請太子免禮,“恩寵來得突然,至今令臣等惶恐。既然有緣分,那就是一家子了,請殿下不必多禮,往後常來常往,勤加走動。”

郜延昭道是,那朗朗的眉目間,藏著深切的歡喜。

再轉頭看心上人,心上人眨巴著眼睛,手裡還託著詔書。讓他想起初次見她,她背靠著抱柱,蹦蹦跳跳喚他元白哥哥的樣子。

他獨行十年,等了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原本該笑的,可不知怎麼,笑著笑著視線就有些模煳了,生怕被人看出來,不得不匆促別開了臉。

第58章

哥哥。

心意相通的兩個人,情緒也是互通的吧!自然見他這樣,鼻子忍不住發酸,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憋回了眼裡的淚。

可能這是所有人頭一回見識,定親能定成這樣,明明應當既羞且怯,到了他們這裡,竟然都淚眼婆娑。

這是走過了彎路,好不容易才得償所願啊。觀禮的陸大娘子起先還聽老友搪塞,到這裡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那些揣測不是空穴來風,是確確實實有前情。

老太太總是懸著心,就算宮裡下了旨意,她也還是很為自然擔憂。但這時見一向端重的太子,有如此失態的反應,就算只是一瞬也夠了。她知道這門親事應當錯不了,就算日後要迎接風雨,他們也能攜手並進。

“別光站著了。”老太太打破了沉寂,熱絡地招唿,“前院空蕩蕩,怪冷的,都上後邊去吧。”

一面比手引太子入後園,一面招唿陸大娘子,“親家大娘子中晌別走,飯菜都已齊備了,用過了便飯再回去不遲。”

一行人進葵園,自心歡歡喜喜對太子道:“姐夫,我這回總算能正大光明叫你姐夫啦。”

郜延昭含笑衝她拱拱手,謝過了她的從中斡旋。

自心很有眼色,把自然推到了他身旁,嬉笑著說:“又不是外人,離得那麼遠做什麼!回頭用過了飯,姐夫上我五姐姐院子裡瞧瞧去吧,我五姐姐養了兩隻鶴,還有一隻貓。將來要搬家,都得跟著一道過去,姐夫你可要預備好地方,把它們一塊兒接過去啊。”

郜延昭頷首,“我已經吩咐下去了,置辦鶴園和貓舍,不會虧待它們的。”

自心拉攏完,識趣地避讓了,其他人也儘可能拉開了距離。這短短的一程,好像只剩他們兩個,低頭並行,手與手偶爾短暫觸碰,越是不能握住,越是在心底留下癢梭梭的抓撓感。

他眼波流轉,垂下來,落在她身上,幾不可聞地喚了聲“真真”。

這名字,在他口中好像變得格外纏綿。她抬眼看他,視線一接觸,心頭便跳成一片,連唿吸都變得倉惶起來。

就這樣,克己復禮下藏著驚天的情愫。以前他總在盤算,總在試圖繞開郜延修,爭取哪怕一點點與她相處的機會,即便是她的一個注視,都像上天破例的恩賜。現在好了,他心裡有了根底,不再害怕、不再惶惶不可終日。他知道她就在這裡,哪兒都不去,只等親迎的日子一到,她就會跟著他,走進他的世界裡去。

心思沉澱下來,他還需保持儲君的風度,不能在人前失了體面。跟隨老太太回到葵園,府裡的女眷們忙於張羅中晌的飯食去了,房內只餘老太太和談瀛洲夫婦,請他坐下,要與他說一說體己話。

老太太道:“我聽聞結了這門親,不瞞殿下,心裡總是惴惴不安。我們與君引連著親,殿下是知道的,將來唯恐在朝政上有牽扯,因此傷了情分,該怎麼辦才好。”

這是無法迴避的議題,郜延昭沉吟了下道:“祖母的顧慮我明白,帝王家事,確實與尋常百姓不同,君引是您外孫,亦是我的手足兄弟,不管他日風雲如何變換,我必定保全底線,以不傷血脈為先。但我心裡也有一句話,想與祖母說,我既與談家結了姻親,談家榮辱便與我一體。我盼著君引成為我的膀臂,而非帳前死敵,只是這件事還需時日,還需經營,無法一蹴而就。退一萬步,朝堂之上難免有政見相左的時候,立場各異,人心也各異。但我向祖母保證,朝堂之爭必止於朝堂,絕不殃及談家。祖母年高德劭,是家國之福,請祖母保重身子,無需為這些事掛懷。倘或心中再有不安,隨時喚元白來問,我與祖母不論君臣,只論祖孫,請祖母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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