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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能不能堪大用,有沒有遠大的前程,其實從他的一言一行中,就能見分曉。

太子並不因求娶談家的姑娘,便讓自己匍匐進塵埃裡。他有他處事的標準,那句“榮辱一體”不是妥協,是提醒。女婿是半子,將來會直接牽連談家的存亡,這個時候再將他與君引放在同一桿秤上,已經不合時宜了。

但他並不生硬,他也有他的委婉,首先保全談家,這是老太太亟需的保證。至於兄弟相爭,到最後如何收場,由他自己定奪。老太太年事已高不要操心許多,自自在在做個安享天年的老封君就好。

這番話柔中帶刺,老太太怎麼能聽不出來。但她一點也不生氣,自己故作昏聵的那番話,就是為了測試這孫女婿的肚才和能力。現在結果出來了,很令人滿意。她相信同樣的問題扔給君引,君引未必能有不偏不倚的解讀,恐怕早就為了討好,滿嘴甜言蜜語了。

老太太慢慢頷首,褪盡肅容逐漸浮起了笑意,“有殿下的承諾,我心裡再不留疑問了。你和真真的前情,她斷斷續續和我說起過,我相信殿下看重總角之情,必會善待她。只是她年紀小,性格也莽撞,太子妃之責何其重,倘或她一時承擔不起來,請殿下多些耐心,稍加引導,千萬不要斥責她,更不要逼迫她。要是她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殿下大可告訴我們,自有家中的長輩訓誡她。”

說來這場定親,沒有溫情款款的家常,更像一場放在檯面上的談判。顧忌太多,無論如何都難讓長輩們放心。畢竟談家是被迫接受了這場聯姻,現在的商談,是為確保自家姑娘日後的安穩。

郜延昭站起身,向老太太及談瀛洲夫婦拱起了手,“外人只說我求娶真真,是為平息風波,斷絕流言,殊不知我為了今日這封賜婚詔書,經歷了多少個輾轉反側的長夜。我身為儲君,一舉一動皆被天下人度量,唯獨這份真情不容度量。真真於我,不是為填補太子妃的空缺,是為填補我心裡的空缺。我只希望將來每逢忙到深夜,抬頭能見她屋子裡亮著燈,就知道這漫長的一生尚有歸處。只是今天說得再多,怕也未必能讓長輩們信服,等到時日漸長,全家自會看見我的真心。”

內斂隱忍的太子,今天能推心置腹,著實令在座的人動容。動容過後,大家也有些小小的尷尬,不曾想這一逼,竟逼出瞭如此不尋常的心聲,可見太子政務辦得好,情話也說得不差。

朱大娘子終於徹底認可了這位女婿,“殿下不要見怪,說了這許多,還是因為捨不得真真。”復又對老太太道,“母親,元白是我看著長起來的孩子,人品心性我哪能不知道。把真真交給他,我放心得很,也請母親相信他,他掌管得了江山經緯,一定也能護得真真周全。”

說起真真,好像到了她該表態的時候了。結果看了一圈,才發現最要緊的人竟然不在。朱大娘子大感無奈,“真真哪裡去了?這麼一番剖心的話,她竟然錯過了。”

老太太發笑,“害臊,想必是躲起來了。”

命人找她,找了許久才發現,她居然跑到自君那裡看喜服和頭面首飾去了。

當然不好意思確實有幾分,姑娘家議親的時候都是這樣,能躲則躲,要緊的流程都交給長輩們決定就是了。老太太倒因她這樣的反應,心裡頗感安慰。想起早前和君引定親,她全程坐在這裡,像個小大人似的,你們說什麼,她都含笑聽著,像在議論別人的事。這會兒知道閃躲了,這才是女孩子應有的表現,但願將來出閣後,能像在家時一樣自在,也希望太子兌現他今天的承諾,多些耐心,不要急著催她長大。

不過這傻丫頭能躲到哪裡去,飯總要吃的。

讓人把姑娘們請來,男女用飯不在一處,至少能解一解她的尷尬。

老太太眼下對太子很滿意,笑道:“以前沒有深交,過往幾次都是他雪中送炭,只覺得這位殿下沉穩可靠。如今仔細說上話了,才懂得官家看人準,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陸大娘子湊趣問自然:“五姑娘現在什麼想頭?心裡還亂糟糟的吧?”

自然倒也大方,“是有些亂,既然旨意下了,依旨行事就是了。”

但心裡確有小雀躍,只覺一切都有了指望。今天預備款待貴客的菜餚很豐盛,她卻有些心不在焉,自心偏頭打量她,“五姐姐,你在擔心嗎?怕太子殿下又喝多了,給送到默齋去?”

自然氣得鼓起腮幫子,夾了個裹蒸放進她碗碟裡,“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好在席面上除了談論今天的賜婚,更多是商討自君出閣的細節。只剩五天了,雖然府裡上下忙碌又疲憊,但婚宴的喜慶,好像可以沖淡一切。

等到午飯後,自心的提議就變得很實用了,長輩們因詔書已下,並不反對太子去小袛院坐坐。

“制勘院有件要務等著處置,我讓三司的官員未時來,不能在這兒停留太久。”郜延昭抿出一點笑,“只去看看狸將吧,這麼久沒見,不知它還記不記得我。”

自然說好,領他去自己的小院。他曾在默齋隔池相望,卻從來沒有機會正式進來參觀。這回跟在她身後,她引他看她養的鶴,指給他看,這是雲翁,這是放翁,“等將來有了機會,我想帶它們到野外去。它們的飛羽已經長起來了,困在小院裡太久,忘了怎麼飛,實在太可惜了。”

又引他上木廊,揚聲喚狸將,可狸將是隻有性格的貓,可不是隨叫隨到的。

“八成又在我床上。”自然笑著說,“我給它做了小窩,擱在廊子下能曬著太陽,可它不愛睡,就喜歡睡在我枕邊上。”

她語調輕快,真像帶著老友熟悉她的生活,要把這十年的空缺填補上一樣。他心裡湧動著許多複雜的情感,她就在面前,他想牽牽她的手,甚至抱抱她。可是事到臨頭卻仍是剋制了,害怕一點莽撞,會引得她驚惶。

自然急於讓他見見狸將,想必他也很想念它吧。遂領他進臥房,邊走邊嬌聲喚:“我的小貓在哪裡?呀,我看見你了,狸將……狸將……”

女孩子哄騙孩子和貓狗,有一套特有的甜膩聲線,也許她沒察覺,蜜糖卻已經漫上他的身來。他的心思不在尋狸將上,一心只在她,繞過屏風後,終於忍不住拽住她的手,壓著翻湧的心緒道:“真真,我們的婚約定下了。”

自然怔了怔,自己一直覺得這事不真實,其實他也一樣吧!須得向自己確認很多很多遍,才確信小時候的緣分又續上了。

酸甜的味道交織在心頭,她覺的有些羞赧,又覺得很是歡喜,笑著“嗯”了聲,“我知道你一路走來,很不容易。”

她什麼都明白,只是因為之前沒有立場,才不敢正視而已。這回他鼓足勇氣握住了她的手腕,沒有隔著衣袖,觸及了她的皮膚。她也不曾掙脫,那纖柔的手腕停在他掌心,屬於她的溫度漸漸滲透,融入他冰涼的骨血裡。

有很多話要和她說,可是面對著她,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說過去十年的境遇,想說回京後遙遙看見她時的情景,還有這段時間深深的惦念,和求而不得強逼自己按捺的痛苦……太多太多了,堵住喉頭,讓他無法出聲。彷彿一張口,失控的情緒就會蜂擁而出,會嚇著她。

他只敢握住那一截手腕,緩緩地滑下來,緩緩握住她的手指。那素白的指節上,蔻丹淡淡地暈染了甲尖,水紅色的一點點,透出稚嫩的可愛。他一直忐忑的心,在這片靜謐的海棠春色裡,終於平靜下來。

因為身量高大,她又略顯嬌小,他想看清她臉上的神情,須得微微彎下腰來。急於得到肯定,求證式地問她:“不會變了,是嗎?”

自然想,應當不會有變了吧!肯定地點點頭,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只是牽住了她,她的心就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真奇怪呀,以前她和表兄共處,大大咧咧從不避忌,就算拽住他的嘴唇,她也沒有絲毫的羞赧。但面對他,時時心跳如雷,擔心自己哪裡不夠好,或是動作或是談吐,或是眼神甚至是吐納的氣息,萬一不留神讓他失望了,反感了,那該怎麼辦。

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太過珍視,誰也不敢唐突。

指尖的輕觸如醇厚的酒,讓腦子微醺,人也有些悸慄。自然鼓了半天的勁兒,才壯膽問他:“哥哥,你還看狸將嗎?”

哥哥……

他微訝。她這麼喚他,直擊他的心臟。

他笑起來,窗外的日光在眼眸中凝成一個光點,那雙眼清透又迷人。

他說看,“看過了我就得回去。在你閨閣裡停留太久,怕你招身邊的人打趣。”

這樣才是真君子啊,守禮持正,言不逾閾。不因一紙詔書有恃無恐,對姑娘的處境不管不顧,賴在深閨也像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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