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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笑著說也是,“我是預先愁起來了,唯恐東宮規矩重,你嫁過去了,不得自由。不過人啊,享多大的尊榮,就要擔多重的擔子,哪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咱們先前還商議過,一旦退了親,就加緊說合親事,結果到底沒能算計過人家。既然如此,索性就坦然些吧,該是你的命數,一步一步穩穩當當走下去。只不過比之尋常的親事,這門親事要耗費你更多心血,嫁個普通的姑爺,你撒嬌耍賴都不打緊,但面對太子,是夫妻更是君臣,要時刻保持敬畏之心,哪怕人家偏寵你,也不能亂了分寸。”

這是祖母教授夫妻之道,沒什麼可害羞的,要字字句句記在心上。

老太太語調緩緩,說得仔細,“為什麼呢,因為偏愛是穿堂風,來去不由人。朝朝暮暮下,牙齒磕著舌頭的時候多了,他今天寵你,明天也可以怨你。所以女子必須自立,單單寵愛不夠,還要他敬你。你要穩握內帷,平衡東宮與朝堂的關係,病苦不外露,委屈不輕訴,危難時定局,躊躇時點睛,蓄德望於無形……”如此多的條條框框,說得老太太也覺灰心。最後只能撫撫她的鬢髮,嘆息道,“太子妃重在嵴梁,不在釵環,要想做到,何其難啊。早前總有人為師家姑娘可惜,其實大可不必。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倒覺得她是個有福氣的姑娘。孃家有家底,自己有誥封,就算腿腳落下殘疾,體面尊榮都在,也不愁將來婆家苛待。”

自然抬起眼,訕訕說了實話,“太子和師家姑娘退親的內情,祖母還不知道。其實他們倆打從一開始就商量好了,時機合適就各奔前程。師姐姐的腿沒斷,好好的,上回我和自心去瞧她,她蹦錯了腿,被我們撞破了。”

老太太聽完,算是徹底弄明白了,太子運籌帷幄,從未打算放棄。而君引這煳塗蟲,被人牽著鼻子走,每一步都走在人家的計劃裡。這下子好了,婚約解除了,又跑到外面去巡檢什麼駐軍,再過一陣子,怕是就要被打發到藩地就藩去了。

算了,不去想他,兒孫自有兒孫福吧。老太太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輕人對情竟能這麼執著。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便頭也不回堅定執行的人,世上沒有他做不成的事。

只是她這孫女,果然是個沉得住氣的孩子。從她父親帶回訊息到現在,她行止如常,該吃吃該喝喝,沒有喜形於色,也沒有懊惱彷徨。

老太太仔細打量她兩眼,“你不是喜歡著他嗎,他向官家求娶了你,你心裡高興嗎?”

自然這才顯出一點赧然之色,在祖母面前沒什麼可隱瞞的,點了點頭道:“高興,遇見了不用再刻意迴避,說上兩句話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不過我也發愁,怕自己無法勝任,更沒有做好準備,站在他身後。還有不驕不妒,我得裝一輩子,想起這個,就沒有那麼高興了。”

老太太是過來人,哪能不明白她的顧慮,嘆道:“女子生來就吃虧,為了家宅太平,哪個不在裝!不說外面的,就說家裡人,你爹爹有兩位小娘,你母親心裡不難受嗎?聞鶯懷著孩子時,你哥哥鬧了這麼一出,她心裡不委屈嗎?還有祖母,你大爹爹先後納了三個妾侍,除了已故的顏氏和青陽氏,現今活著的還餘一個齊氏。不過是祖母動用了些手段,把她發到田莊上去了,當年那齊善楚可是你大爹爹心尖上的人,我何嘗沒有經歷過妻妾之爭,何嘗就活得一帆風順。所以世事如此,你要學會開解自己,得意時不要將希望堆積得太高,這樣崩塌的時候,才不會砸傷自己。”

這都是經驗之談,真正疼愛你的人,不會教你如何硬著頭皮和世道抗爭,只會教你如何在夾縫中求生存。

自然說是,“祖母的話,我記下了,相敬如賓總沒錯。我自己也思量過,老是提及小時候,其實已經十年沒見了,哪裡來那麼多的舊情義。”

祖母卻搖頭,“倒也未必。莊獻皇后走得早,他十二歲就去外埠歷練了,十二歲的孩子,該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到回京封王,執掌制勘院。他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他不與任何人親近,尤其懷念小時候母親在世時的時光。你恰巧在最後那段時間出現,他就記住你了,加上你長成大姑娘,心性沒變,才讓他打定主意要娶你。舊情是有的,但他事先必定觀察過你許久。這種走政途的人,手上握著幹坤,煳裡煳塗情根深種,豈不招人好笑!”

自然吃了一驚,“他還查探過我?”

老太太道:“娶妻娶賢,總角情誼雖珍貴,卻也不能憑此捆綁一生。等將來真嫁了他,你記著莊靜賢惠不可少,但過於木訥沒有情趣,也是要不得的。世間的福氣,首先在於懂得拿捏分寸……”見她還是呆呆地,擺手道,“罷了,往後相處起來你就知道了。今天時候不早了,洗漱過後就睡下吧,要是趕得及,明天賜婚的詔書就該來了。”

自然應了聲,回到她的小寢內,女使已經預備好了熱水。梳洗過後躺上床,祖母和她說的這些話,翻來覆去在腦子裡溫習,很多是隻知其理,不知究竟應該如何實行。

有些洩氣,想得多了腦子發脹。本來一整天喜氣洋洋,只等爹爹把婚退了,還自己一個自由身,誰曾想等到傍晚,又換了個緊箍咒繼續套在頭上。

她一直期盼著既緊張又歡喜的保媒說親,還想躲在屏風後偷看待定人選的模樣,現在看來徹底沒希望了。不過轉念想想,每回見他心頭都咚咚跳,權當已經彌補了這份遺憾吧。

這一夜輾轉反側,她鮮少有睡不著的時候,今晚也不知怎麼了。

等到第二天起床,腦子昏昏沉沉地,自心一見到她就取笑:“五姐姐,你眼睛下面都黑了,該不是高興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吧!”

悚然摸摸眼下,自然捂住了眼睛,“別胡說,我早上起來照過鏡子,根本沒黑。”

自心最是討人嫌,咧嘴道:“果然沒睡好,自己也擔心啊,否則做什麼特意去照鏡子?”

姐妹倆打打鬧鬧,吵得不可開交,老太太在邊上說合,“六丫頭過幾日就及笄了,問問你母親,替你看準了人家沒有。”

說起這個,自心可就顧不上吵鬧了,對朱大娘子道:“娘娘暫且不要給我說合親事,等到五姐姐成婚後,我可以仗著姐夫,尋一個更好的門戶。”

朱大娘子直搖頭,“這孩子,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葉小娘在一旁欣慰不已,“也沒說錯,學問不夠,頭銜來湊。這丫頭讀個《論語》都費勁,要是沒人撐腰,我真怕她嫁不出去。”

自心很不服氣,“小娘,你就這麼信不過我?”

葉小娘攤了攤手,“我說的都是實話。不過運氣好也是你的本事,要及笄了,姐姐們都嫁了好人家,到時候人託人的,想必你也不會太差。”

自心不依不饒,“怎麼還要人託人?我不配讓才俊踏平門檻嗎?”

葉小娘笑了笑,“我當年也很自信,覺得太子太傅肯定會哭著喊著求娶我。”

家裡是得有幾個性情活潑的人,否則就過於沉悶了。葉小娘當初傾慕太子太傅的事,全家都知道,多年過去了,再提起也變成了笑談。

大家熱鬧地移進飯廳,晨食已經鋪排好了。正要落座時,平嬤嬤進來回稟:“門房接了信兒,東宮派人過來傳話,說巳初宮裡來人宣讀賜婚的旨意,請家裡預備接旨。”

老太太點點頭,“知道了。”

離巳初還有兩個時辰,大可不緊不慢地準備,並不耽誤用飯。

不過事兒全湊到了一起,倒是真的。今天還是陸家送婚服與頭面首飾的日子,俗稱“送喜”。汴京城中是這樣的規矩,姑娘出嫁,當日的用度並不由女方籌備。孃家的妝奩是姑娘自己的陪嫁,穿上身的東西,都由婆家預備。辦得越精美隆重,越表明高看這個兒媳,越表明夫家家底雄厚。所以夫家都是鉚足了勁兒,送喜時吹吹打打,女家要在家門前迎接,那炮仗二踢腳,非放得整個巷道里煙霧滾滾不可。

因此飯後大家各自行動起來,大娘子和崔小娘忙於張羅接喜,而老太太和東府的李大娘子預備供桌香案,等著宮裡來人宣旨。

陸家來得早,辰時就已經把迎新婦的衣裳頭面都送到府上了。陸大娘子交接完,衝朱大娘子比手劃腳,“訊息傳出來,汴京城裡都炸開鍋啦。頭前還有人議論,說和秦王親事不成,未必都是秦王的不是,總是談家仗著是外家,暗中授意結這門親的。五姑娘年少不解風情,又是家裡寵大的,相貌雖好,不得秦王的心……哎呀,總之說什麼的都有。這回情勢急轉直下,不嫁秦王嫁太子了,那些人一下子啞了火,別提多痛快!”

起先朱大娘子也因這忽如其來的指婚而迷茫,總覺得這樣不好,太急了。可現在再思量,要是沒有元白的立時請婚,真真不知要受多大的壓力,讓人怎麼在背後議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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