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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便站上腳踏翻找,果然從枕邊翻出了小貓,抱來送到他面前,“你看,它是不是長大了許多?”

有人說貓的記憶很短暫,其實並不是。也許它會忘了你的長相,但你的氣味和聲音,就算時隔很久,它也一直記得。

狸將起先繃緊了身子,滿懷戒備地看著他,但當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頂心,叫它的名字時,它一下就認出他來了。每一次撫頂都受用萬分,眯起了眼,發出一陣陣咕嚕聲,然後會回饋式地,用力回蹭他的掌心。

他喃喃自語:“連貓都念舊,何況是人啊。”

可惜真的不能再停留了,約見的官員,應該快到制勘院了。

他收回手,戀戀不捨叮囑她:“東宮正在籌備聘禮,等四姑娘的昏禮一辦完,即刻就送來。婚期雖然緊急,但你放心,一切由我操持。宮裡會派管教傅母來府上教授你規矩,人是我安排的,不會過於嚴厲,你大致學會昏禮當日的禮儀就行了。放平常心,像平日上學讀書一樣。”

有一種人,是真能讓你覺得安心,他會替你擋去很多風雨,你只需緊跟他的步伐就好。不用再苦口婆心開解,也不用挖空心思為他籌謀,更不用提心吊膽隨時準備迎接他帶來的變故……即便將來的路註定不好走,自己已經做好準備,能夠坦然接受。

她說好,放下狸將打算送他,他卻把袖中的信件交給了她。

“等我走後再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塞完了信,就轉身往外去了。

自然追到廊下,院門上的內侍在等候了。太子殿下日理萬機,今天抽空呆了這麼久,已經是破格。小袛院像一道分界線,一旦邁出去,他就又投身進新一輪的忙碌裡。腳步走得匆促,將要邁出院門時,回頭看了她一眼,來不及盤桓,人就走遠了。

箔珠和櫻桃這時候才圍上來,箔珠歡天喜地說:“姑娘,您真要當太子妃啦!遙想當初咱們打算上東水門,半道上遇見了太子殿下,殿下見過您最狼狽的樣子,這都能一見鍾情,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櫻桃笑得曖昧不明,“上回姑娘說什麼來著,太子眼中,咱們和內侍黃門一樣。您說,太子殿下看上了內侍黃門,這怎麼話說的!”

自然難堪地撫了撫鬢髮,“咦,今天還沒睡午覺,難怪眼皮子打架……不行,我得進去歇會兒了。”

管不了在她身後竊笑的女使,她落荒而逃,關上了內寢的直欞門。

他的信,端端放在書案上,她展開看,遼王府的徽印在字裡行間若隱若現——

“卿卿吾愛,你我姻緣起於少小,合於宗廟,情本在章程之內,生如春草蔓發,豈顧石徑危壓。詔書已下,心中陡生憂懼,不知卿可應允,不知卿可生怨懟。繁雜念頭瑣碎荒唐,卻如野火燎原,燙得心頭髮顫。

位高而身險,料卿慌張,莫怕,前路有我掌燈,卿儘可從容而行。

敬盼佳期,往後餘生,庭前梅開梅落,皆與卿同數。

紙短情長,墨重難承,唯願卿知。元白。”

這人……

看了又看,她慢慢摩挲這砑花紙,忽然聽見狸將的一聲叫,才發現自己臉頰滾燙。

逾越了、逾越了……但她雖然羞臊,卻不覺得被冒犯。進入一段新的關係,就要適應新的身份。也許開頭的這四個字,積蓄了他全部的勇氣,這些隻言片語的小短箋,慢慢在她心頭連成一片璀璨的燈火,將來就算長夜裡行走,腳下都是明亮的。

所以真是個好時節,世間萬物都那麼美好。

她轉頭看向窗外,天空被寒風反覆擦洗過,高遠得沒有一絲雲翳。

窗前一樹臘梅歧伸出枝丫,看似蕭條肅殺,枝頭卻育滿深褐色的芽苞。它只是在蟄伏,在蓄力,等到時機一成熟,便要轟轟烈烈地開放了。

第59章

玉華醒醉。

不過今年的雪,是不是來得晚了些?窗前的臘梅要有雪襯托,才開得孤高畫質冽。

都說冬天蕭索,其實並不是。冬日裡有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在廳堂裡搭建紙閣子取暖焚香、吹著寒風在湖中破冰遊船、或者冷月裡看社火、在瓦市消遣等等。

閨閣姑娘,最是急切地等待初雪,所以幾乎每天睡前,都得看一眼天象再上床。如果今晚天幕上沒有星月,那麼半夜裡就有很大可能會下雪了。

也許是念念不忘必有迴響,自君成婚的前一晚,颳了整夜的風,早上一推窗,發現外面已經白茫茫一片了。

自然歡喜不已,趕忙穿衣裳,剛穿了半邊,自心就衝進來,抱著她的小銅碗吆喝:“五姐姐快起來,咱們去牆根上扒雪。”

自然匆匆穿鞋,邊穿邊問:“你打算制什麼香?”

用得上初雪的香方有好幾個,譬如雪中春信啊,雪中龍涎什麼的。

自心這回有她的主張,“我要制玉華醒醉香。等到姐姐出閣的時候,帶到夫家去。窨藏過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出來燻了。”

玉華醒醉香啊,做起來倒是要費一番功夫。不過自君大婚事宜都籌備得差不多了,只餘一些瑣碎的細枝末節要完善。今天是她在孃家的最後一個整日子,姐妹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自觀又回不來,自然和自心便帶上器皿,上竹裡館邀約自君去了。

自君彼時剛試完禮衣,崔小娘正給她收拾貼身的小衣,連臥房內穿的軟鞋和厚足衣都沒落下。母親對女兒出閣,常懷憂慮和傷懷,自然和自心進門時候,見崔小娘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

她們停住了步子,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崔小娘笑著掖掖眼睛,招手道:“五姑娘六姑娘,快進來,外頭冷,進來暖和暖和。”

姐妹倆方才脫了鞋進去,崔小娘忙著張羅起來,“中晌別回去了,在這兒吃飯。你們四哥哥剛叫人送了只兔子回來,中晌咱們吃撥霞供,雪天裡熱乎乎的,最是相宜。”

說起吃,那可是永不褪色的話題啊,新鮮兔肉涮一涮,鮮味頂破天靈蓋。

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各自吩咐身邊的女使,回去把珍藏的酒和大醬取來。回頭邊賞雪景邊喝酒吃肉,那不是神仙過的日子嗎!

等一切安排好,這才有空環顧四周,備嫁的閨房裡,到處堆著用大紅綢緞纏裹的包袱,和一摞摞精美的錦盒,看上去簡直有些陌生了。

自君笑道:“眼下亂糟糟的,等裝車了就好。”說罷看見她們手裡的銅碗,一下就知道她們所為何來了,“後院梅樹上的雪積得很厚了,你們等等,我披件斗篷,和你們一塊兒去。”

自然趕忙阻止了她,“天寒地凍的,明天你就出閣了,這時候可不能傷風。你在屋子裡看著,我們去,裝滿了就回來。”

自心扭頭問:“四姐姐這兒有沒有蒙頂石花?替我們備上一兩。”

自君明白了,“要制玉華醒醉香嗎?蒙頂有,沉香也有,你們取雪回來,爐子和銀盞我都給你們備好。“

閨閣裡的姑娘,說起制香都是半個行家,因此配合得很好。有自君斷後,自然和自心戴上了紅氈帽,就冒雪跑到園子裡去了。

探出臂膀刮梅枝上的積雪,袖子大,手腕子裸露在風雪裡,轉眼凍得發麻。但卻很快活,雪沫子稠密,迎面吹拂在臉上,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手忙腳亂攢夠了兩碗,趕緊跑回來拍掉身上的雪,這時自君的紅泥小火爐已經生起來了。

關於她們要做的香品,今天只是前期的準備,過程並不繁複。先用雪水煎茶,茶香生髮即離火。用細紗布濾淨茶葉,把所得的茶雪水裝進銀銚子,再將沉香、梅花和白檀一同浸泡進去,就行了。

剩下的工序,留待九天之後。這九天裡得每天搖晃器皿,讓沉香段充分吸足香氣。等到九天之後開封煮瀝,接下來陰乾、初研、收香、窨藏。反正製作這種精細的東西,就得有耐心,而姑娘們有的是時間消磨,歲月就是從這些精緻細微處,一點一滴流失的。

蓋上蓋兒,密封好,該忙的都忙完了,餘下無事可做,大家就坐在窗前品品茶,吃吃點心。

自君臨要出閣了,有些傷感,“我早前和妹妹們疏遠,等到親近時,卻要嫁出去了。總覺得孃家的好日子還沒過夠,很是捨不得爹孃和你們。”

自然則寬解她,“反正嫁在城內,逢年過節都要回來的,想見隨時能見上。”

自心說就是,“現在嫁出去,帶回來一個姐夫,等再過兩年,還能帶回外甥外甥女,家裡人口更興旺了,那多好!”

說是這樣說,不免仍有愁緒啊。托腮看著外面漫天的飛雪,自君嘀咕著:“明天是正日子,怕是越發冷了。”

“不怕。”自然說,“娘娘託人趕著做了小手爐,說是隻有柿子一般大小,回頭就送過來。到時候捧在手裡或是裝在袖子裡,冷了捂一捂,不多時就到郡侯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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