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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入東宮,走正門宣德門,儀仗在宮門前停下,女官上來攙扶,引新婦下肩輿。跨鞍的習俗倒是和民間一樣,跨過馬鞍,寓意平安。然後是撒豆谷,一把接一把的五穀像雨點一樣落下來,伴著命婦們的歡聲笑語,司儀高聲唸誦著:“邪祟遠離、豆谷滿倉,子孫興旺……”

從宣德門右轉進左掖門,這一程是要步行的,腳上的烏舄踏在石磚上,發出短促的輕響。

自然目不斜視,但餘光能看見他就在身旁。冕旒上的珠串簌簌輕搖,他的步履依舊穩健,然而牽住她的掌心,卻隱約滲出涼汗來。

她心下忐忑,強咬著牙沒有轉頭。待入了東宮,新益殿內設了青帳,新人的同牢合巹,要在青帳內舉行。

主持昏禮的慶陽長公主親自送來了同心秤,笑著催促:“新郎官,請為新婦子去障面吧。”

裹著紅綢的秤桿小心翼翼探到金縷帕下,一寸寸挑起來,自然眼前的紅色迷霧也一寸寸消散了。

以前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說女子婚嫁猶如第二次投胎,她到這刻才深有體會,這樣乍見眾人,人人臉上洋溢著笑,可不就是出生時產房內的情景嗎。

可她定面凝眸,穿過九旒冠的珠串看見他的臉,他的臉色並不好,有些蒼白,連唇色都是淡淡的。紅燭的火光躍入他眼底,他牽扯出一個笑,但那笑容也是淡的,像水面上輕薄的一層浮冰。

女官送來用紅線連線的兩片匏瓜,瓢沿鑲著銀邊,斟上清酒呈到他們面前,“請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各飲半盞,交換後再飲盡。”

慶陽長公主的祝詞,充當了這項環節的禮樂。因為要給太子主婚,長公主在家吊了半個月嗓子,十分自信能夠做到餘音繞樑——

“天地玄黃,載德載祥,人倫肇始,婚儀為章。”

自然承托起匏瓜,與他互敬,然後低頭飲了半盞。這清酒倒是不辣口,有一種介乎青梅與花香的味道。飲過之後同他交換,忽然覺得這半片酒瓢承載了許多,這一口下去,就是後半生了。

禮成,觀禮的命婦們相視而笑,飲過了交杯酒,就該結髮了。

慶陽長公主接過女官呈上的金剪,待左右替新人卸下冠冕,從太子髮髻上挑出一縷頭髮剪下,“日月同輝,天地為盟。仁德昭昭,江山之重。”

復又轉向太子妃,繞出一綹青絲,“坤儀之秀,今朝合璧。同心長庚,永締鸞儔。”

赤紅的托盤裡,兩縷頭髮合併在一起,轉眼便分不清出處了。長公主仔細用紅絲線綁緊,放入赤金連環盒內,交由女官送入寢殿殿龕中,至此儲君大婚典儀的第二日,就算順利完成了。

眾人紛紛拱手道賀,郜延昭和自然站起身,向前來觀禮的族親賓客們謝禮。

然而剛長揖下去,他的身子忽然踉蹌了下,險些崴倒。嚇得眾人驚唿起來,自然一把扶住他,心裡的恐懼終於決堤而出,她早就察覺他不對勁,果然應驗了嗎!

他的臉色愈發蒼白了,到這時眾人才發現,犀金玉帶上兩寸處,有鮮紅的血色從最裡層滲出來,緩慢地,寂靜地,染紅了絳紗袍內的金條紗。

青廬內頓時亂作一團,長公主倉皇尋找,“藏藥局的人呢?快著人通稟官家!”

可郜延昭卻低低叫了聲姑母,“小傷而已,不必驚動爹爹。”復又抬眼望向在場的誥命娘子們,“勞煩……切勿外傳,今天是我成親的日子……”

混亂的青廬裡,很快便安靜下來,一眾女眷駭然無措,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自然安頓他坐下,回身向眾人致歉,“讓諸位受驚了,我已命人傳召藏藥局管事,有我照應殿下,諸位不必擔心。”復又望向幾位長公主,“殿下既發話,一切就照殿下的意思行事。請姑母們代為款待外面的賓客,就說殿下長途跋涉,身上不豫,不能出面敬酒,等身子恢復些,再向親朋們賠罪。”

長公主們這才回過神,連連點頭應承,招唿眾人退出了青廬。

撐身坐在榻上的人一直垂著頭,自然轉身來檢視,心裡只覺酸楚,“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不好好養著,做什麼強撐!”

他抬起眼,輕喘了口氣道:“大婚就在眼前,我不能再錯過了。只是對不住,弄髒了你的昏禮。”

自然氣湧不已,“我又不會跑,上表官家另換日子就好。你看……你看……這麼多血……”

她強忍著,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滴落到他膝頭上。他卻還有心情打趣,“這點血就怕了?運送屍首出城的時候,你可是半點沒有退縮啊。”

那怎麼能一樣,一個素不相識,一個往後餘生要攜手,他就是碰破了一點皮,都會讓她感覺揪心。

“別怕,當真是小傷。”他抬起手,拭去了她臉上的眼淚,“我是故意的……故意在這麼多人面前洩露傷勢。親迎之前,藏藥局已經替我看過傷了。”

自然說知道,“你躺下吧,就算是故意的,也必定疼得厲害。”視線落在他肋下,那片血跡吃透了紅紗,慢慢變得烏沉沉。她試圖替他解革帶,不再緊緊勒著,至少能讓他好過一些。

可是小個子的姑娘手臂短,從正面解金扣,有些力不從心。好在他體諒,往前送了送,讓她能更輕鬆地環過他的腰。

她盡力摸索那釦環,可是還沒解開,就被他緊緊抱住了。

他低頭在她額上吻了下,緩慢移過去,偎在她耳邊無力地傾訴:“在外的時日很難熬,想你了,就看你給我的信。那張信紙的邊角,快要被我磨爛了。”

自然必是感動的,這刻更要安撫他,“我往後也給你寫信,這封磨壞了不打緊。”

他“嗯”了聲,緊握住她的手,動作也凝住了,略一動就牽痛。

自然心裡七上八下,頻頻朝帳外張望,盼著王主事能快些趕來。可太子娶親是國家大事,國宴擺在大慶殿裡,王主事就算跑得披頭散髮,也得耗費些工夫。

趁著人還沒到,她嘗試了幾次,終於摘下他的革帶,放輕手腳替他脫了絳紗袍,讓他平躺下來。

再去揭他的罩衣,中單上的血更令人觸目驚心。她盯著大片血汙,已經僵在原地手足無措了。

他還在寬慰她:“傷得真不算重,並未累及內臟。先前命人簡單包紮,就是為了讓血滲出來,讓所有賓客看見。”

所以爬到這個位置上,就要心狠手狠,才能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自然雖不知道詳細經過,但她大致已經猜到了,地動損壞皇陵,則國祚不穩,哪怕把陵地修復回原樣,漸漸流言四起,撤銷太子監國的奏疏會送到官家面前,先是收權,後就是撤位。

所幸這場地動牽扯出一個隱村,或者這隱村可以大作一番文章,起碼打散目前朝野上下的矛頭。而太子大婚在即還在替官家辦差,遇襲受傷不肯呈報君父,不向官家邀功,如此賢德的太子,怎麼能不令官家和臣僚們動容!

所以這場大婚是他們共同攜手打響的第一仗,雖然戰場上腥風血雨,但他忍痛堅持到儀式完成,沒有給她留下遺憾。

外面王主事已經趕到青廬前,殿角侍立的女官隔帳回稟:“太子妃娘子,藏藥局的人來了。”

自然忙說請,自己起身讓到一旁。

王主事進來,垂眼向上行禮,復又緊走幾步上前,揭開了太子身上的中衣。

自然憂心忡忡看了眼,壁壘分明的胸肋上薄薄包裹了一圈紗布,沒有刻意止血,整圈紗布幾乎都染紅了。王主事小心翼翼用剪子剪開,她才看清底下情景,四指寬的血口子,皮肉外翻著,邊緣雖結了血痂,中央卻依舊在往外滲血。

藥童送浸泡了艾葉蒼朮藥液的紗巾來,她接過手,遞到王主事跟前。王主事道了謝,取來擦拭傷口周圍,把血汙都清理乾淨,上了藥,用厚紗布緊緊纏裹起來,囑咐千萬不能用勁,千萬不能把傷口崩開。

榻上的人聽了,眼眸沉沉看了王主事一眼。這一眼讓王主事悚然,忙轉變了話風,“那個……略有活動不打緊,比方走動走動什麼的……但還是要以仰躺為主,不能顛簸。”

他蹙了下眉,沒有說話。

自然在一旁看著,心疼他換藥包紮太折磨,必定是忍著劇痛沒有聲張,皮膚氤氳了一層薄汗,身子看上去溼漉漉亮晶晶,越發顯得線條利落,根基飽滿。

咦……太擔心,好像忘了非禮勿視,現在害臊,還來得及吧?

於是調開視線,調到半空中去,等到王主事起身告辭,她才又重新望向他。

臘月裡畢竟冷,就算殿內燒著地龍,身子裸露在外也不成。

他身上還蓋著原先那件中衣,自然便吩咐人打水預備乾淨衣裳,撈起褕翟的袖子問:“我替你擦擦身子好麼?再把衣裳換了,睡覺的時候能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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