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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婉轉如水,也有些不好意思,點了點頭,又別開了臉。

自然壓下突兀的心跳,接過女官呈來的熱手巾,隨口吩咐了聲:“你們退下吧,我來。”

女官們俯身道是,卻行退出青廬,她提裙坐上榻沿,猶豫了下,才伸手揭開他的衣襟——

真是一副令人驚歎的身條啊,寬肩窄腰,健碩且勻稱。自然不知道應當怎麼形容男子的體態,這種精悍的流線美,讓她想起雲翁和放翁的胸羽,看上去條縷分明,摸上去飽滿紮實。

直勾勾看著不太好,自然矜持地迴避了下,只用餘光打量。手隔著巾帕覆上去,心在亂蹦,腦子在震顫,她覺得很難堪,但崇高的道德又在安慰她,此人受傷了,裹著汗入睡會受寒,她略施援手,也算救死扶傷。

而他呢,即便隔著手巾,也能清晰地感知她。她的手在他胸口遊走,軌跡纏綿。吸進來的氣無法填滿胸腔,他一動不敢動,喉結輕輕滾動,冷汗被擦盡了,熱汗又湧上來。

他不敢看她,想閉上眼又捨不得。這場婚事磕磕絆絆,總算完成了,從今往後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多時的惦念功德圓滿,再也不用膽戰心驚,為和她獨處,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自然替他擦完了,把手巾放回銀盆裡,託著乾淨柔軟的中衣細聲問:“能自己起身嗎?”

他聽了,慢慢撐身坐起來,脫下了沾著血汙的貼身衣裳。

她展開寢衣給他披上,養尊處優的嬌嬌女,從來沒有伺候過人,動作顯得生硬又笨拙。

她先不好意思了,訕訕說:“對不住,大姐姐教我怎麼給官人更衣,我沒學會,請你見諒。”

他搖了搖頭,“你做得很好,倒是我,把一場昏禮弄得亂糟糟,也壞了你的心情。”

自然是心胸寬廣的姑娘,她並不覺得自己的昏禮遭到了破壞,更不覺得因此壞了興致。她只是溫聲告訴他:“你能趕上親迎,我已經很高興了。不瞞你說,典儀頭一天我就在擔心,唯恐你錯過吉時,我得和大公雞同牢合巹。於我來說,婚儀只是嫁人過程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婚儀後的日子更要緊。你受傷的訊息,現在肯定已經傳進官家耳朵裡了,越是讓她們守口如瓶。訊息就散播得越快。”

他舒了口氣,果然她是懂他的,能娶到這樣聰明的娘子,簡直是上天的恩賜。可他同時又倍感慚愧,“今晚是洞房花燭夜,我受了傷,恐怕會慢待你。”

自然經受過姐姐們的言傳身教,知道他所謂的慢待是什麼意思。但她並不因此遺憾,周公之禮固然重要,卻也不那麼重要,首先總得顧全他的身子,別的可以以後再說。況且又是靈丹妙藥又是上刑,她認為這種事推後也很好,晚一天行禮就晚一天受苦,自己對於婚姻的理解,只要能時常看見他就好。

年輕姑娘,什麼都不懂。而他雖沒有經歷過,但在軍營中聽說過,婚前也刻意去了解過。只要她在身邊,總會有些綺思,不由自主地冒出來。

青廬內燭影搖紅,他看見她披散著頭髮,和以往每次見時都不一樣。束著發的樣子端莊持重,散發又變得可親可近,讓人陡生眷戀。

不知是不是麻木了,他覺得身上的傷好像不那麼痛了,便含蓄地向她示意,讓她上床來,躺到自己身旁。

自然覺得不妥,“萬一我不留神碰到你的傷口,那就不好了。你奔波了這一路,好好睡一覺吧,我在氈墊上湊合一晚就是了。”

他說不行,“洞房花燭夜,分床睡不吉利。你躺在我內側,不會碰著傷處的。”

她歪頭想了想,旁的都好說,不吉利是萬萬不能的,一切務求上上大吉。但和他同床共枕,又讓她感覺羞怯,心裡雖然認定了他,至今也只止步於四姐姐出閣那天的相擁,一下子躺在一張床上,實在讓人難為情。

他目光泠泠,帶著脆弱的期待,深深望住她。自然猶豫片刻還是妥協了,解開革帶,脫下褕翟,輕手輕腳爬上床榻,在內側躺了下來。

小小的身量,蜷腿側躺的樣子像小貓一樣。她仰望著他,眼眸明亮,輕聲問他:“你好些了嗎?我看主事往你傷口上撒了兩種藥,一種是金創藥,另一個小瓶子上寫著麻沸散,應當可以止疼吧?”

他聽了,側過來和她面對面躺著,視線眷戀地落在她臉上,總也看不夠似的,“王主事是個好醫者,能力所及,總會盡心為病患考慮。”口中曼應著,抬起手輕撫她的臉頰,“真真,咱們小時候也曾一頭躺在木廊上,你還記得嗎?”

自然隱約是有印象的,噘著嘴道:“我每回都衝著你躺,你卻仰天不看我。我那時有點難過,覺得是不是自己太醜,你才不想見到我。”

他失笑,“你那時五歲,我已經十二歲了,我要是情意綿綿瞧著你,那我定是有病,我娘娘能打死我。”說罷放柔了語調,“可我等到你長大,長成大姑娘,嫁給了我。現在可以仔細看你,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沒人敢指摘我。”

她抿著笑,臉頰上紅暈淺生,“真高興,我圓了兒時的夢。”

“我也很高興,娶了一直心心念唸的姑娘。”他的嗓音愈發輕了,輕得只剩氣音,誘哄她,“真真,你喚我哥哥吧,我愛聽。”

自然沒有猶豫,脫口叫了聲:“哥哥。”

他的笑容愈發大了,“再喚一聲。”

她湊近一點,“哥哥。”

他赧然垂首,抵上她的額頭。四目相對,唿吸交織,這一刻時光變得濃稠甜蜜,在一片混沌中,不知不覺吻了上去。

第65章

時機正好。

二姐姐曾高談闊論,和她描述過這種事,什麼推雲門了,又是什麼引地脈,說得神乎其神。等自己真正體會了,迷濛間還在想,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啊。

她只能感覺到他的嘴唇很柔軟,沒有任何不潔的氣味,甚至還帶著一點青梅的芳香,應當是先前那盞合巹酒的功勞。他若即若離,淺嘗輒止,沒有讓她覺得可怕,更沒有一點攻擊性。自然很喜歡這樣的貼近,就像早前娘娘花大價錢買來的一大包絲綿,她和自心輪番躺上去翻滾,人像墜進了雲朵裡一樣。

就因為這種感覺,她對他的喜歡,很快更進了一層。小時候的元白有點孤傲,她纏得厲害了,他會露出嫌棄之色。而這位長大後的元白哥哥,他是香而軟的……

也許這世上沒人會這樣形容太子殿下,香而軟,說得像個女孩子。但於自然來說,他就是如此,溫情脈脈,春水般要把她融化了。

沒有二姐姐口中的怒浪拍岸,也沒有體會到所謂的“周天執行”,他的吻,輕柔得如同蝴蝶棲息在花瓣上。人微醺,唿吸交織,她無處安放的手攀上來,輕輕落在他下頜上。

熟悉的、記憶深處的安寧和馨香,在彼此間迴旋流轉。許久之後他稍稍退開些,仔細再看她的臉,她的眼眸在紅燭映照下清透明亮,漆黑的瞳仁裡有一個小小的、清晰的他。

還有她的嘴唇,初夏淋過雨的櫻桃莫過於此,他從未見過這樣令人心動的唇色。忍不住撫觸她的唇瓣,愛不釋手,心頭一時湧動著無盡的情愫,陣陣熨帖的酥麻,順著嵴骨悄悄爬升。

這個時候,是否應該說些什麼?可是想了又想,言語是最多餘的,於無聲處的交融,才最最直擊靈魂。

他又貼過來,還沒觸及她,她卻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

他發笑,果然還是個小丫頭,這樣的反應,說明她也是喜歡的吧!然而相較第一次的試探,這次變得狂野了些,含住她的唇,一點點磋磨。

自然很緊張,但他沒有掠奪的意思,只是唇舌間溫柔交纏。她能感受到他的氣息,靜謐、令人心安,原來二姐姐繪聲繪色的“攪合”,是這麼回事呀。初聽她的形容,隔夜飯都快吐出來了,如今自己親身經歷過後,才開始懂得姐姐們篤信的“漢子還是自家的好”,實在是很有道理。

怎麼辦呢,很羞怯,但是很喜歡。像得了一個新鮮的玩物,他的到來,帶她領略了從來不曾涉足的秘境。只是心裡又有些惶恐,還記著喜歡越多,唯恐受傷越多的讖語。如果將來有一天他也這樣對別人,那可如何是好啊。

他感覺到了,從熱情如火的回應到退讓躲避,好像只需一瞬。

他驟然清醒過來,睜開眼端詳她,輕聲問:“怎麼了?不願意嗎?”

她的臉還是紅紅的,一雙瀲灩的大眼睛裡微光顫動,抓著他胸前的衣襟喃喃:“我一想起你還會親別人,忽然就難過起來……”

他愣了下,然後忍不住失笑,笑得太用力,以至於肋下一陣痛,把這份歡喜打斷了。

自然有些惱,“你笑什麼!我說了真心話,你又嘲笑我,以後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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