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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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以後要說,一輩子都要說。能把心裡的想法坦誠說出來,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那天六妹妹和我言明求娶你的要求,我既然應了,就一定會做到。你聽仔細,我只說這一遍,我不會設良娣良媛,以後若克承大統,也不會設三宮六院。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你不要以為這是洞房花燭夜助興的空話,我不會為了今夜的取悅,來日讓你失望,讓你痛恨我。真真,我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從肺腑裡淬鍊出來的。你不必學賢妻度量、不必強顏歡笑偽裝端莊,更不必關愛庶出子女處處周全。你可以嬌,可以妒,生氣了可以罵可以哭。我要你像在閨閣時那樣自在,你要活成汴京城裡最鮮活的小婦人,不要像我娘娘,一輩子被束縛著,一輩子不得快活。”
這番剖白說得擲地有聲,自然聽見了,無條件地相信他。
她說好,“我深深記在心上了,不會再問你第二遍。如果你有違,那麼你納後宮之日,就是我同你和離之時。我才不管你是太子還是皇帝,過不下去就是過不下去,絕不將就,知道麼?”
最壞的結局放在他面前,聽得他心頭一顫,“我以娘娘之名,向您立誓。如果我有違,你就把我寫給你的書信裝訂成冊,放到瓦市上叫賣,讓全天下的人看我的笑話。”
她眨著眼一琢磨,“這是個好辦法,這麼一來名聲就臭了,到那時候,我可再也不會向著你,替你罵人了。”話又說回來,秋波眄睞間,忸怩道,“不過你要是說話算話,等老了我就把信拿給史官看,讓他記載進史記裡,郜家曾經有那麼一個專情的人,和他的老婆子恩愛了一輩子。”
他的眼底浮起一層水殼,漾了漾,笑著說,“描摹得真好,好像可以看見我們年老的時光了。”
自然說是呀,“那樣算來,我們起碼相識得有五十年。我從總角就認得你,元白哥哥陪我走過了一輩子啊。”
她簡直就是蜜糖裹成的人,所有疾苦,到她面前都會變成甜的。
其實他在娘娘過世之前,也曾過過好日子,娘娘雖和官家相處很一般,但極愛孩子,衣食冷暖都會替你張羅好。可惜後來一病不起,很快便離世了,年長的幾位兄弟開始學著擴張自己的權柄,郜延修有母親和太后,保護得如同一隻穿上了衣裳的叭兒狗。只有他,是立在寒風裡的孤樹,他沒有人護衛,留在汴京難以存活,官家便將他送到軍中去歷練,一則錘鍊這條小命,二則透過多年軍營混跡,憑自己的本事織起一張軍事大網。
也許官家沒指望他能活著回來,可一旦活下來,他這輩子就不可能被打敗,就成了官家決意託付社稷的後來人。
如今個個羨慕他高居人上、監理朝堂,卻鮮少有人見過,朔風如刀割過皮肉時,他喪家之犬般蜷縮在火堆旁的狼狽模樣。
他沒有朋友,沒有可以依靠的人,隻身入盧龍軍,高階的將領保持著客氣而冰冷的疏遠,低階的將領和兵卒因他身份特殊,從來不敢親近。於是他成了最邊緣的那個人,遭到了整個軍營的冷落排擠,哪怕你是皇子又怎麼樣,山高皇帝遠,你身上的標籤一文不值。所以他須得從最底層幹起,他要比一般人更努力,更加倍地表現自己,才能讓節度使看見你。軍營裡的八年最是歷練人,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爭搶、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口蜜腹劍……沒有一項本事不用交學費,吃的虧越多,越能洞察人心。
回顧以往,實在很令人厭惡,但不可否認成了今天成功的基石。苦都吃完了,以後有這小青梅陪在身旁,人生已經苦盡甘來。
他靠過去一些,吐納極輕,“真真,讓我抱抱你。”
自然偎向他,刻意空出胸下的距離。靠得太近,不免產生綺思,他心馳神蕩了許久,無奈腰肋上有傷,縱然有想法,今晚好像也無能為力了。
她卻很貼心,軟軟親了他一下,“典儀第三天,還要朝覲謁廟,你受了傷,不便走動,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好好養傷。”
她的主動令他驚喜,但並未因此亂了心神,繾綣間喃喃:“時機正好,不容錯過,不能讓這一刀白捱了。”
自然一直想問他,究竟為什麼受了傷,她甚至有些懷疑,會不會是他想出來的苦肉計。他是有意藉此營造聲勢,讓那三百隱戶的來歷愈加突出嗎?
但她是閨閣女子,並不懂得朝堂上的政鬥和心計,只是滿眼疑問地看著他。
他見她這樣,倒笑了,“明天晨謁官家,經過會讓你知道的。今天時候不早了,已經過了子夜,至多睡兩個時辰。你不要追問,也別擔心我,快些睡,明天才有精神應對那些繁文縟節。”
其實常年一個人睡,忽然身邊多了個人,夜裡並不能睡得安穩。加上傷口上的麻藥漸漸失效了,他還是疼,又怕弄出動靜來影響她,只能輕微動一下手腳,發出細碎的聲響。
自然也睡不好,為他的傷情懸心,每隔一會兒就睜開眼檢視他。
他蹙著眉,但一發現她看過來,立刻撫平了眉心,擺出尋常的語調說:“我不疼,你快睡吧。”
就這樣醒醒睡睡,渾渾噩噩地,總算熬到了五更。等待傳召的女官和黃門候在青廬外,被高懸的宮燈一照,人影黑壓壓一片,真嚇人一跳。
在家時每天都有晨昏定省,從小養成了習慣,一旦到了時候就自發醒轉。自然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再看身邊的人,壓聲道:“哥哥,我讓他們進來了。”
郜延昭緩緩撐起身,教她傳人的規矩,“不用出聲喊,擊掌就行了。不過我怕你拍得手疼,讓他們給你預備了銅鈴。”一面朝床頭香匱上指了指,“那個。”
自然扭過身,看見一個巴掌大的四羊方尊,倒過來,才發現裡面墜著小銅錘。搖了搖,果然青廬的簾門掀起來,伺候起居的人魚貫而入,女官們替她綰髮更衣,黃門們伺候郜延昭洗漱,把今天要穿的玄端,一層層新增到他身上。
早上喝七寶擂茶,再進一些新蒸的糕點,面見帝后和民間晨省不一樣,一般沒有早飯給你吃,若是不墊一墊,就得餓上半天。
自然覷覷他的神情,他臉色還是不好,看上去虛得很,喘氣好像也很費力。但她不能總追問,這樣關心倒變成了他的負擔,他得不停寬慰你,既要忍痛,還要心煩。
收回視線,提袍邁出新益殿殿門,正是朝陽初升的時候。四鳳冠張開的飛羽,折射出了晨間第一道日光。
晨謁在內廷垂拱殿舉行,帝后已經冠服端嚴地,在東西兩殿升了座。
內侍送棗慄盤來,這是新婦敬獻官家的。自然穩穩承托住,跟隨贊引入東殿,將大紅漆盤呈敬到官家面前。
官家十分和藹,遵循舊禮叮囑:““戒之敬之,夙夜無違。”賞賜了很多東西,由東宮女官接下了。
復又入西殿,李皇后坐在寶座上,因是官家第三任皇后了,年輕、端莊,沒有亮眼的內闈政績,但合乎一國之母的一切標準。
自然把腵脩盤呈上去,皇后讓長御接了,口中說著“勉之敬之,夙夜無違”,賞賜之餘,親手把人扶了起來。
李皇后是很喜歡談家這個漂亮的小姑娘的,牽著她的手,溫存道:“這陣子忙壞了吧?婚前這麼多的規範要學,時間又緊,我只怕你疲於應對呢。後來四位嬤嬤回來,簡直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我就知道,太子有福,國家有福了。”
自然必要謙虛敬讓的,低頭道:“聖人過獎了,兒媳愧不敢當。學規矩原就是本分,不言辛苦。四位嬤嬤寬厚,處處提點教導,兒媳不過是聽著記著,將來能侍奉長輩,為太子分憂,這才是兒媳的福分。”
極好,皇后聽在耳裡,知道這孩子是懂分寸的。新婦尤其是太子妃,受了誇獎首先自謙,自稱愚鈍,那是最要不得的。既然愚鈍,怎麼輔弼太子?既然愚鈍,宮裡是瞎了眼,才冊立為太子妃嗎?
人與人交際,遇見上位者必要的謙卑不能少,但絕不能卑微進塵埃裡。你越卑微,對方就越俯視你,越看不起你,這是她入宮幾年下來,從太后那裡吸取來的教訓。
皇后牽著她坐下說話,讓人奉茶點吃食來。憐恤太子妃年紀小,當初會親宴上,她笑眯眯吃完了整場宴,就知道家裡養得好,性情也好,並不認為她貪吃,滿心只覺嬌俏可愛。
皇后向她推舉宮裡的軟酪,“做得比外面好吃多了。上回我家裡侄子得了個兒子,送的是班樓採買的麵點,口味全不及宮裡的。”
自然笑著應和,“班樓的鐺頭在益王府任過職,城裡的酒樓都爭相僱請他呢。那宮裡的御廚,該是多好的手藝啊!”
口中閒談,心裡還是記掛著郜延昭,靜下來便不動聲色側耳聽,不知東殿里正說些什麼。
皇后意會了,“我昨晚得知元白受了傷,礙於你們大婚,只派長御上青廬外問了問,到底也不放心。”邊說邊站起身招手,“咱們也過去吧。不說話,只旁聽,不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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