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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跟著皇后入了東殿,在金絲熏籠邊上坐下。官家並不忌諱她們在邊上,皇后入宮只生了一位小公主,就算再生皇子,也不可能和前頭成年的皇子們抗衡,因此她一直依附著官家,也堅定支援著太子。

郜延昭嗓音發緊,垂首道:“關於隱戶村的進展,臣沒有寫奏疏回京,實在是因為不知該怎麼下筆。那些人不是流民,節度使帶兵緝拿後,才問出其中原委。爹爹還記得通威二十二年,齊王大敗羌人,被迫退守百里,險些丟了真定那一戰嗎?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糧草跟不上,是不聽勸阻,決策失誤。事後齊王為自保,把責任推給前鋒精銳虎賁營,命副將秘密處決那些人,不料走漏了風聲,以至虎賁倉惶逃入內埠,提舉京城巡檢金存中接了齊王手書,暗中派人追殺,這些人走投無路下,躲進了永安皇陵裡。今次地動,震出了如此驚人的內情,臣得知後寢食難安,一邊是至親手足,一邊是法度道義,臣不知究竟該怎麼處置,才能讓情法兩全。”他說罷微頓了下,抬眼望向官家,“茲事體大,臣並未聲張,且以皇陵修復需大量民夫為由,由工部出面,將這些隱戶就地轉為匠戶、陵戶,納入官府管理,給予生計和身份。臣以為如此安排,至少安撫了這些蒙冤的虎賁,但不知竟有人對臣恨之入骨,在臣返回汴京的途中伏擊臣,要置臣於死地。”

自然聽著,先前的迷霧消散了,原來他最大的政敵並不是表兄,而是那個藏在人後的一母同胞。至於提舉京城巡檢金存中,是他們的母舅,相較於郜延昭,金家和郜延茂的關係更深更親近,舅家愛長甥,這句話用在這裡,真是再貼切不過。

小心翼翼望向官家,不知官家會如何定奪,但作為父親,見最得意的兒子被暗算,那種憤懣自是難以掩蓋的。

官家臉色發青,憤然拍了下圈椅的扶手,“兩個蠢材!皇陵中發現隱戶的訊息報達朝堂,他們哪裡還坐得住!有心欺上,手段又不利落,這三百人並未被打散,這麼顯眼的目標居然都跟丟了,可見難堪大用。如今眼看以前做下的蠢事就要暴露了,事情解決不了,就解決那個會深挖秘密的人……”官家嘆息著看向兒子,“難為你,大婚前受了這麼重的傷,要是換做旁人,怕是已經栽在陳留了。”

郜延昭苦笑了下,垂首等著官家定奪。

官家沉吟再三,對他道:“著你徹查當年舊案,不要大肆宣揚,一切暗中進行。朕不會姑息奸佞,但你要切記,手上沒有紮實的憑據而懲辦兄弟,會落個戕害手足,弒殺同宗的罪名。”說著略頓了下,眼裡的光也黯淡了,“你可以手握證據,公佈與否,全看你自己的主意。大郎終究是你一母的兄弟,金存中又是你母舅,你若是念著你母親的情,有意將這件事壓下來,朕也不會怪你。”

郜延昭望向父親,深知這並不是人上了年紀之後變得柔軟,而是官家作為君王的權衡考量。親情固然掣肘,但更重要的是維穩。等到再過兩年,太子徹底坐穩了這個位置,那些滯留在京中的藩王們,就該離京趕赴藩地去了。就藩後的皇子們有異動更易處置,留京期間的小打小鬧,不足以一擊斃命,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臣明白爹爹的意思。”郜延昭俯首道,“趁著晨謁向爹爹回稟,就是為了顧念舊情。人證是現成的,那三百隱戶隨時可以作證,物證也已收集了數樣,制勘院正加緊梳理。”

官家點了點頭,又恢復成尋常父親的模樣,和煦道:“你過於勞累了,這幾天好生歇一歇,讓醫官調理好身子。朝堂上那些無用的流言,朕自會清理乾淨,你不必放在心上。”復又笑著望了望新婦,“新婚燕爾,要多多共處,才能增進感情。大婚前把你派出去辦事,雖是無奈,卻也是我這做父親的疏忽。眼下好了,事態暫且平息,再過幾日就要過年了。年前放輕鬆些,大事留待年後再處置,別冷落了太子妃,回頭談瀛洲又該上朕這裡來擺臉子了。”

第66章

怎生了得。

親家的臉子不好看,官家深有體會。館閣的文官不會喊打喊殺,也沒有什麼重話,他就是抱著笏板,翻眼看著你。空洞和意味深長相互交織,很快就會讓你自省、讓你愧疚、讓你如坐針氈,簡直比直抒胸臆的御史還要可怕。

官家毫不掩飾地說出來,立刻放鬆了政事上緊繃的神經。大家笑起來,皇后方才問郜延昭:“元白,你的傷勢究竟怎麼樣?要不要派翰林醫館的人過去看看?”

郜延昭說不要緊,“小傷而已,聖人不必擔心。”

李皇后又看了看自然,似乎是為求證。

自然道:“昨晚人都站不穩,好在藏藥局的王主事趕來換了藥,重新包紮了傷口。夜裡睡得不安穩,不過稍稍合了會兒眼,今天才能陪兒媳一同來晨謁。請官家和聖人放心,今天已經好多了,兒媳自會照顧好他,助他早日痊癒的。”

有人報喜不報憂,就得有人適時說上兩句真話。否則旁人果真覺得你傷情不嚴重,那你所受的苦,可就大大不值得了。

自然長了一張天真純質的臉,說出來的話當然也是耿直可信的。皇后深嘆了口氣,“總算運氣好,身邊的禁衛也得力,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官家,那些人急於脫罪行刺太子,這樣的重罪,豈能輕饒!”

官家枯著眉道:“太子根基尚且不穩,萬事要籌謀著來。今日我恨你,一刀便要了你命,這是莽夫所為。他日太子是要代朕巡狩的,既然能做得更周全,何必落下個不好的名聲,讓人詬病。”

郜延昭笑了笑,對李皇后道:“臣把內情經過告知了爹爹,就是想私下討爹爹一個主意。這件事臣打算暫且封存,留待以後再說,事不過三,臣可以一退再退,但若是大哥哥不知悔改,動搖了國本,那臣也不懼揹負罵名,到時候一定求爹爹一個裁奪。”

官家頷首,“仁至義盡。你有雅量,不是最讓朕歡喜的,最歡喜不過父子之間互通有無,沒有為權柄各懷主意,各有打算。古來皇帝立太子,大抵是被朝臣催逼下旨,立儲之後嫌隙漸生,老子自覺被奪了權,就開始猜忌提防起骨肉來。朕讀史書,對此很是不齒,也再三警醒過自己,這儲是朕自己要立的,既然立了你,就要相信你。家業再大,錢權再多,誰能帶進棺材裡去。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都得留給兒孫,今天選定的這個不稱意,明天落進那個你從未選過的人手裡,你就稱意了?元白,你已長大了,成了家,羽翼漸豐,今後還有更多重任要用肩膀扛起。朕願你走得平穩,走得長遠,爹爹大事上能扶你一把,如何在方寸之間輾轉騰挪,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這是官家內心的剖白,也是郜延昭真正成人之後,君父喂進嘴裡的一顆定心丸。

他站起身,向官家長揖下去,“謝爹爹,兒一定謹遵爹爹教誨,不令爹爹失望。”

官家說好,再一抬頭,發現引禮的贊者已經站在門上了,便道:“時候差不多了,上太廟敬告祖先去吧。”

郜延昭和自然領了命,從殿內退出來,臨要出發之前,自然把身上的衣裳換成了大袖長裙。

頭一天是她獨自進太廟的,今天有人陪伴了,一切都顯得從容不迫。仍舊照著先前的規矩,在前殿等候,時辰一到,兩人共執清酒,入內殿祭告。

禮官的吟誦變成一種悠遠又婉轉的唱調:“妃氏入廟,邦家之慶——”

初獻、亞獻自然都瞭然於心,不用人特意給她指引,她一心想著快速順利地完成,時間儘量縮短,好讓他早些回去休息。

果然,回去的路上他體力不支,一手撐著憑几,全身的力氣已經在先前謁見官家的時候用盡了。

一路上沒說什麼話,回到東宮,自然把他攙回內寢。

他們的寢宮叫彝齋,還記得上回在清賞堂發現了一條廊道,她曾想穿過去看看的呢。半路上和他狹路相逢,他就說對面是他的寢宮,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數似的,兜了個大圈子,最終還是走進了這裡。

安頓他躺下,身子舒展開,他才輕舒了口氣,慚愧地說:“這一受傷,弄得像個廢人一樣,還要你照顧我。”

自然說不礙的,“反正我也閒著,找些事做,才能打發時間。”一面從書案上抽出一本《列女傳》,坐到他床沿上,一本正經地說,“管教嬤嬤交代過,每月朔望都要為殿下誦讀一章,今天是典儀最後一日,就從今天開始吧。”

她清了清嗓子就打算張口了,他抬起手,壓下了她手裡的書,“不用讀,《列女傳》我從頭至尾都看過。能力高低、品行好壞,和讀不讀這些教條沒有關係。”

自然想了想道:“那我念《仁王護國般若經》吧,嬤嬤說每天都得念一遍,求菩薩護佑家國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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