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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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下人面前是嚴謹的主母,在他面前不過是個小姑娘,笑著說對,“我還有長御,不足之處,她會幫我糾正的。其實咱們家挺好,除了人口少些,不及公府上熱鬧,其餘處處很令我滿意。”
他揚著聲調“嗯”了聲,“你又說起人口,定是在暗示我什麼。”
眼看他神情起了變化,自然頓時發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家裡沒有公婆需要伺候,也沒有妯娌小姑子需要巴結,人口簡單很好,不似別的姐妹那樣,需要費心應付。”
他輕笑,“你這時候解釋,來不及了。今天在你院子裡,你不是驍勇得很嗎,還想反制我。”
她立刻裝傻,“何來這樣的事啊,哥哥,你一定是記錯了。”
他微撐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叫哥哥也不頂用,拖延了好幾日的大禮,今晚該完成了。”
自然心慌意亂,“可你的傷還沒好利索,這時候不可蠻幹。過幾日還有一場除歲大典,那時候要是仍沒痊癒,會被人笑話的。”
他蹙眉,“我傷得重,一時好不了,為何要笑話?”
“話是這樣說,”自然支吾,“這期間不是娶了親嗎。肯定會有好事者往歪處想,到時候我在別人嘴裡多不堪,落下這個口舌,讓人譏嘲一輩子。”
他冷靜下來,嘆息著倒回了枕上,“我覺得傷勢好多了,已經不怎麼疼了。”
她的手悄悄探過來,順著胸脯往下一滑,落在他腰腹上。
傷口仍舊墊著棉紗,她輕按了下,“不痛嗎?”
他是當真認為自己已經無恙了,雖有隱痛,那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結果她又用力按了下,下手有點狠,他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看,我就說還沒好。”她的手順勢在他身側和背嵴徘徊了一會兒,溫吞笑道,“先把身子養好,一切才可從長計議啊。”
從長計議……她好像一點不明白他的疾苦。他強令自己分心,甚至回憶勾當官送來的卷宗,但有她在身邊,根本什麼都想不起來,反倒越來越混亂。
所以現在同床共枕,分明是自討苦吃。他無奈道:“明日派人開設粥場,引出臨淄來的流民。裡頭有很深的門道,還須仔細斟酌,我睡到外寢去吧,免得吵著你。”
自然瞭然,“等傷口長好了,再搬進內寢來嗎?”
他看著她,五味雜陳,“至少除歲大典之前,我不能睡到裡間來。”
她點了點頭,“那你等等,我讓人給你燻褥子,暖和了再挪出去。”
揚聲朝外吩咐,宮人們領了命,窸窸窣窣忙碌起來。這寢殿很大,分為前堂、中寢和後寢。所幸不用睡書房,否則這一通折騰,非受涼傷風不可。
兩個人平躺著,心裡湧起一股淡淡的惆悵。自然牽了牽他的手,他轉頭看她,探過來吻她,從嘴唇吻到肩頭,只差一點,就要蜿蜒向下了。
懸崖勒馬,就此打住!這要是放任,外面的被褥就白燻了。
不多時宮人傳話進來,說一切預備妥當了,他起身披上衣裳,復又看了她兩眼,才決然轉過身,往外間去了。
自然輾轉反側,枕上還有他的味道,是烏木混合著梅香。自然在他躺過的地方撫了撫,以前不知道會這樣喜歡一個人,成親之後好像忽然開了竅,就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起來。
只是自己沒出息,他卻好多了,偶爾能聽見紙張翻頁的聲響。
伴著翻書聲入眠,是鮮少有的體會,自然迷濛間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到第二天醒來,趕緊上外寢檢視,他早就不在了。鏡臺前擺著一張薛濤箋,用她的胭脂盒壓著,紙上還是熟悉的字跡——
“卿卿吾妻:
寅初起身時,見你擁衾而眠,未忍驚醒。晨食在爐上溫著,等你梳妝完畢,梅粥已煨融,可飲。聽聞東市有農人售賣蜜蔗,下值繞行,替你帶回。”
最後的落款再也不是元白了,而是“夫匆匆”三個字。自然看了又看,心裡只覺安穩,尋常過日子,如果隔三差五還能收到他的手書,就是再溫情不過的事了。
好在自己也忙得很,並非無事可做,整天眼巴巴等著他回來,那時間就很漫長了。她著手處理內宅事務,除了衣食住行,親王府還有單獨設立的武庫。但凡王府轄內的一切,她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來,長御看她查帳,那種滴水不漏毫無偏差,看得她驚訝——只消撥動算盤,就把兩年來模煳不清的假帳翻了個底朝天。
“帳面做平了,卻忘了歷年的柴米價格,與今年不一樣。”她笑著把帳冊往前推了推,凌厲的目光,看得幾位管事大氣都不敢喘,“我雖然剛掌家,但閨中時候就替母親理帳,市面上什麼貨品什麼價格,我都記錄在案,不會有錯漏。我也明白,早前殿下顧不上內務,多少會有些撫不平的爛帳,人之常情麼,就不予追究了。但舊帳已了,新帳可要仔細,若再出現這樣的情況,哪怕殿下來求情開脫,也是不頂用的了。”
那些管事幾乎嚇得要跪倒下來,太子殿下來求情?不一劍刺死就不錯了。
每個人都很心虛,主母召見後,個個忙了一整夜平帳。原本以為她立規矩厲害,實操未必得法,尚且存著一絲僥倖,以為能煳弄過去。結果人家翻開帳冊,看了兩行眉心就皺起來,那根纖細的手指點點這裡,女官忙抄錄,又點點那裡,女官的筆鋒轉得飛快,眾人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這舊帳若是要翻,他們這幫人一個也不落好。豈料上頭又放了恩典法外開恩,但開恩雖開恩,卻也一樁一件記錄在冊,將來要是再不老實,老帳上的虧空就是他們的催命符。
所以千萬別去試探,別以為太子妃年輕容易敷衍,那些背後嘀咕的人,這會兒臉都快扇腫了。
寒冬臘月裡,兩隻露在袖子外的手凍得沒了知覺,當帳冊送回來,主母放話說“散了吧”,眾人幾乎是哆嗦著,灰熘熘從中堂退出來的。
自然畢竟還是年輕的女孩子,算帳管家是責任,她更喜歡的是檢視年貨。像桃符呀、蜜煎呀、煙火呀,還有新年穿戴的新物,她的鬧蛾、雪柳,和元白幞頭上的“年幡”,及除夕放在枕畔的“阿姑鞋”。
所謂的年幡,是金箔剪成小旗樣,風一吹,可就招展啦。至於“阿姑鞋”,大小如同真鞋。鞋頭綴珍珠,鞋幫繡龜背紋,鞋底納五色絲,鞋裡裝上艾葉、丁香等,是供奉阿姑的祭品,以期來年平步青雲。
但太子若再平步青雲……會不會僭越了?
自然回頭問長御:“放還是不放?”
長御掖手俯身,“奴婢以為,不放。”
自然抿唇笑了,交給箔珠,吩咐她收起來。
轉身再看,邊上放著一疊縷金紅箋,是寫吉語饋贈親友用的。另有大木盒裝著的“節料錢”,穿成了小貫,專作賞賜僕役用。
以前不當家,不知道這些細緻的門道,如今樁樁件件要自己過問,才體諒娘娘掌家多不易。
接下來兩天,她得研墨提筆,寫拜帖了。新立的門戶要極盡周全,宮裡的諸位長輩們、兩邊的父族母族,及兄弟姐妹們,都不能疏漏。她坐在簷下掰著手指頭數了又數,好在是按戶計算,算下來也得七十多戶。
好容易都準備妥當,轉眼已經二十九,年前的日子很忙碌,到了大節下,才終於清閒了。
郜延昭這天並未去東宮,裁了兩張紅紙,進屋給制勘院寫春聯。
窗外夕陽西斜,他坐在案前,羊毫握得極穩,以顏體楷書,端方剛正地寫出了心裡的期盼──
勘案循章昭法紀,制辭據典定幹坤。
第71章
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眯眯看著,自然覺得賞心悅目,就是那種房裡人,怎麼看都喜歡,怎麼看都很好的感覺。
他給她寫信時,總用簪花小楷,她忘了他也會落字千鈞,力透紙背。尤其那收筆,雲尾斂成一道雁翎飛白,像人轉身時,袍裾劃出的一道弧線。錚錚筆畫裡藏著江山之重,也藏著輕緩的溫情。
廊外風吹過,斜陽照過來,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兩排金芒。等墨風乾之後,他把對聯捲起,轉頭望向她,“這就去吧。”
自然說好,舉了舉手裡嶄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鬱壘二神的畫像,是專用來驅邪納福的。雖然制勘院裡本就滿屋子凶神惡煞,但凡人麼,還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後的起點就是那裡,於他來說,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門登車,馬車駛過街市,臘月二十九,寒意凜冽,街頭卻預先有了過年的氣氛。從今日起至元宵節,瓦市上的熱鬧通宵達旦,到處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張臉上都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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