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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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掀起窗上的簾子,松枝燃燒後的香氣迎面而來,她忽然“哎呀”了聲,“我忘了備松枝了,今天要煨歲啊!”不過轉念再想想,“松盆不燒也好,制勘院來年要是紅火,那就說明貪贓枉法的官員更多了。”
可他卻自有見地,“肅清吏治,靠閉目塞耳不是辦法。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過厚,該除還是要除的。回頭路過攤子時,買一捆帶上就是了。制勘院裡今天沒人輪值,連口熱水都沒有,點起來不單為應景,也為給你取暖。”
這樣體貼,自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呀。
太陽將要落山了,馬車抵達制勘院時,暮色剛剛張起。
御街以西向來衙門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這就形成一個很獨特的景象,滿城處處人聲鼎沸,唯有御街西側極其冷清。偶爾見一兩個身穿公服的小吏走過,也是很快拐進小巷,消失不見了。
趕車的高班先行蹦下來,舉著鑰匙開啟了厚重的大門。隨車攜帶的東西運進去,尤其是半道上買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狀,以便待會兒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門前,仔細將對聯背面塗抹上漿煳,然後一個人張貼,一個人退後三丈遠,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點兒,再往右一點兒……再尋常不過的事,也幹得饒有興致。
對聯貼完,張羅桃符,門框兩邊本就有釘子,正好可以掛上去。最後合上大門,站在街道上觀望,往年成排的衙們到了除歲的時候,都會貼上對聯,唯有制勘院,大門黑洞洞,永遠在生氣,永遠板著一張臉。今年卻不一樣,制使成親了,剛經歷過喜事,衙門也得跟著沾沾光。於是它成了這條街上,頭一個披紅的官衙,明天隔壁衙門的人張貼春聯,一眼就先看到它。
“好得很,看上去真喜慶。”自然笑著拉他,“哥哥,我們進去燒松盆吧!”
高班手腳利索,已經把小垛子搭建好了。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時候,郜延昭點燃了松枝堆,火光映照在臉上,暮色好像一下子就蹦出來了。
侍奉主子得有眼力勁兒,高班不知什麼時候避開了,燃燒的火堆前只餘新婚的夫婦,互望一眼,眼底盡是笑意。
“前兩年我也曾想過來貼春聯,但到了年下又覺得沒什麼可高興,便懈怠了。”他緩緩說,“今年不一樣,一切都是新開始,就算兵戈之氣這麼重的地方,也該讓它見見喜。”
自然說對,“煨歲了,燒掉那些晦氣,願官人來年平安順利。”
他聽她這樣稱唿自己,臉上浮起溫情,伸手拉她進懷裡,輕聲說:“多謝娘子。以前我就像這制勘院,陰沉森冷,對誰都有惡意。可是回京之後見到你,那種心境就不一樣了,分外艱難的時候遠遠看一看你,好像又能應付過去了。”
自然仰頭看見他清晰的下頜線,彷彿勾勒出了往日的崢嶸。她想起爹爹帶回賜婚訊息的那天夜裡,祖母對她說過的話,說他定是早就留意了她,起先她將信將疑,還不敢斷定,但聽了他的話,似乎又應證了祖母的猜測。
她追問:“你回到汴京後,就見過我嗎?你押解囚犯過鬧市那次,不是我們頭一回見面?”
他說不是,“我回京即封王,開府的那天,鬼使神差走到金梁橋街。我站在徐國公府對面的小巷裡,站了不多會兒,就看見你和六妹妹從門裡出來,追著一個貨郎買陶響俑、磨喝樂。我幾乎一眼就認出你,眉眼還和小時候一樣,不過長大了些,愈發漂亮了。我看你們同貨郎討價還價,看你們買到手後歡天喜地,看見你臉上的笑,我的心情也就跟著好起來了。後來我派人打探,你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平時又做些什麼。其實連你從雜耍班子買下兩隻鶴的事,我都知道。”
果然啊,祖母一點沒有料錯。
如果換成一般的姑娘,可能會嗔一嗔,你沒有對我一往情深,你也是深思熟慮過才決定娶我的。可自然不同,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婚前的權衡,本就是對雙方都負責,腦子發熱不管不顧的,婚後沒有一個不後悔。婚前事先錘鍊,想仔細了,才能步步走得踏實,走得長遠。
不過他既然曾經打探,她就忍不住好奇,“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愛吃什麼,你派來的人,打聽出結果了嗎?”
他說沒有,”因為什麼都愛吃,線報的秘信上,只寫了城中幾家酒樓和腳店的名字。”
她捧住了臉,“真丟人啊,你八成覺得我是個饞丫頭。這樣的人,要誘哄都不知從何處下手。”
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之外,捧起她的臉,在她唇上吻了又吻,“但我知道你愛吃甜食,所以嚐起來是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下又問:“還有呢?你遠遠看見我,我卻從來沒有見過你。那天你押著人犯從街頭經過,是我頭一回見你,那時覺得這人好俊啊,誠如天神降臨。”
他聽她大肆誇讚,心裡當然受用。當時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現,回憶起來至今張惶,“那日正執行公事,你在半路出現,不在我的意料中。忽然和你四目相對,我措手不及,連怎麼牽韁都忘了。可你認不出我,你正忙著吃滷煮螺螄。”
她一怔,轉瞬笑彎了腰,“對,我那時正在嘬螺螄,現在想起來都快臊死了。”
他緊緊把她圈在懷裡,垂眼望著燃燒的火堆,跳躍的光倒映在他眼眸,松枝特有的香味充斥了整個制勘院。以前進來總有一股寒意,今天的煨歲,把陰寒都驅散了。
自然撼了他一下,有個問題在心底,她一直想問他,“你回來查訪我,若我不是個好人選,你會怎麼樣?”
“為什麼不是好人選?長醜了?還是脾氣不好,沒學會掌家?”他笑了笑,“我的要求可以降低,降到你恰好合適。我知道談家家教甚嚴,你在祖母和岳母跟前長大,品行絕不會壞。只要品行不壞,就算貪吃些、懶惰些、驕縱些,都不足以令我放棄。”
這不就是天定的姻緣嘛,無論如何都會走到一起。
自然摟住他的腰,把臉靠在他胸口,唏噓之外,更多的是慶幸。
身處這一人天下,但凡動用了君權,姑娘家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如果遇見一個不怎麼好的官人,唯一的退路是不要有奢望,不要多管閒事,把丈夫當成上憲,兢兢業業做好自己的分內就可以了。但若是遇見一個好官人,那日子可就美了,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他沒有朋友,你是父母兄弟之外唯一的熟人,那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想辦法給你摘下來。
松盆噼啪燃燒,時候長了,火勢漸小。等到徹底燃盡,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微光,他又將餘燼踩滅,才來牽她的手,帶她走出了制勘院大門。
回去的路上,城內愈發熱鬧了。做買賣的商販今晚上可不打算睡覺了,年三十都在家守歲,二十九是年前採買最後的高峰。
從潘樓街到馬行街,這一長熘簡直是春聯的世界,兼有各路神仙和大阿福畫像,除夕之前要是賣不脫,那就只有等來年除歲了。
再走一程,撞進眼裡的是各色巫儺面具。明年生肖馬,因此千奇百怪的馬面造型層出不窮,鼻子上穿著鼻環,轡頭上的紅纓在寒風裡飛揚。
要提起巫儺,自然可就感興趣了。除夕驅邪納吉,官家會命皇城親事官和諸班直千餘人,穿上彩衣戴上儺面,從宮城出發,一路手舞足蹈驅除疫鬼。這是全城百姓最期待的節目,她和自心每年早早候在金梁橋上,等著大儺儀經過,就戴上儺面混進後面的隊伍裡,跟著出城埋了祟再折返,一來一往十餘里路,竟然一點都不覺得累。
可惜今年去不成了,她有別的事要忙。退而求其次,讓高班停一停車,從門上遞錢出去,向攤販採買面具。
攤販見她梳著婦人的髮髻,車內還坐著一位端肅的男子,便從諸多面具裡挑出一個儺娘遞給她,“南山聖母掌管姻緣與生育,將來還能保佑子嗣康健。大娘子來一個,保準錯不了。”
“好好好。”她笑著接過來,“再要一個儺公,保平安的那種。”
於是攤主又挑了個東山聖公給她,她退回車輿內,把儺公遞給他,一手把儺娘扣在臉上,一手連連衝他劃拉,“戴上、戴上。”
郜延昭果然依她的吩咐戴上了,她高興地唱起來:“老儺公,老儺婆,借你柴刀砍鬼腳,借我篩子收妖魔……”
儺公面具後的臉,早因她的鮮活,盈滿了笑意。若是左右春坊的官員們看見他這模樣,八成會驚呆了吧!
他現在,生把自己噼成了兩半,一半狠戾用在對付異己上,一半痛快受用嬌妻的溫情柔軟。這樣的日子很令他滿意,其實相較於她的擔憂,他更不能容忍已經獲得的幸福,出現任何一點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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