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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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路歌聲不斷的小姑娘,在馬車停穩之後就把儺面摘了下來。定定神,擺正了臉色,才從車內出來。
她在前面昂首挺胸走著,他忍笑在後面跟隨。人家可是要顧全體面的,否則大娘子掌家,就沒人打心底裡賓服她了。
今晚得睡好,明天就是除夕,一大堆的儀式要走,一大堆人要交際。
宮中祭祀祖先,官家率宗室至太廟,親自供奉酒饌、誦讀祝文,感謝祖先庇佑,祈求來年國運昌隆。等祭罷回到宮中,便是盛大的宮廷夜宴,皇親國戚、朝廷重臣、外邦使節等,都在受邀的行列。屆時守歲,金銀錢、珠寶和“消夜果兒”雨點一樣灑落,可惜自心不能參加,否則八成如魚得水,大叫發財了。
自然呢,雖然不能回孃家過年,但見到爹爹了,也是十分歡喜的。
爹爹從袖子裡掏出隨年錢,用紅絲帶編著六枚嶄新的銅錢交給她,“姑娘新禧,來年順順利利,平安無虞。”
自然雙手承託,俯身向爹爹行禮,“謝父親。願父親新春嘉平,歲歲安康。”
走過了賜歲的環節,就該叮囑一聲了,談瀛洲道:“今晚守歲,怕是要鬧到四更天。明日要是實在乏累,不必著急趕回家,歇足了再說。
自然說是,“我會妥善安排的,爹爹不用擔心。”
這時宮中女眷們招唿她,她忙辭過了爹爹,快步和她們匯合去了。談瀛洲搓搓手,正打算找白樞使閒聊閒聊,一轉頭看見師有光,正滿臉堆笑看著自己。
心頭不由咯噔了聲,暗道木已成舟了,師家不會還邁不過這道坎吧!不過三位姑娘出閣,他家都來隨了禮,既如此,應當不會因這件事為難他。
遂拱起手,笑著說:“師指揮新禧。我先前正要找你拜年呢,結果一轉眼人不見了。”
師有光蹭過來,還了一禮道:“這回戳到你眼窩子裡來了……海若,咱們也算舊相識了,同朝為官多年,雖然公事上沒什麼往來,私交還不錯,你說是吧?”
談瀛洲忙點頭,“那是那是。”應完心就懸起來,不知道他這麼套近乎,究竟有什麼目的。
兩個人對望著,談瀛洲在等他說話,師有光在琢磨該怎麼開口。
隔了會兒,師有光道:“太子妃娘子,婚後一切都好?”
談瀛洲愈發警覺了,嘴上不忘應承:“託福,一切尚好。”
師有光長嘆了聲,“你看,我們兩家的女兒先後許過同一個人,如今閨閣裡還成了摯交,緣分不可謂不深。”
天爺,這也算緣分嗎?要是兩個男的,還要論連襟不成!
談瀛洲不知該作什麼反應,點著頭“哎哎哎”,已是最好的回答。
“貴府上六姑娘,前幾日及笄了?”師有光含著笑,眼裡精光四溢。
談瀛洲又咯噔一下,目光有些驚恐。
“我家有個行六的兒子,是我與大娘子嫡出,今年二十,在內殿直任將虞候,目下還未定親。”師有光謹慎地說,“內殿直裡辦差,你是知道的,都是百裡挑一的軍班子弟,品行不好相貌不佳的,根本無緣入選。將虞候雖無品級,但負責軍紀偵查,將來前途不必擔心,再說還有我。你看,要不咱們兩家,結個兒女親家?”
談瀛洲簡直連死的心都有了,苦笑著說:“不瞞指揮,我嫁女嫁得心要碎了,就這兩個月,送出去三個丫頭,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嗎?如今就剩最小的,剛及笄還沒兩天……”
師有光忙道:“明白、明白……你我都身為人父,怎麼能不深知這等割肉之痛。但你再轉頭想想,有女不愁嫁,當父母的不也省心嗎。我家門第雖不高,但一家子和睦,內宅沒有爭鬥,孩子來了,不怕受欺負。”話又說回來,還得表個態,“當然,這事不急,並不催著你拿主意。只是把我家的心意先同你說一聲,將來萬一百家求娶,我家也好排在前頭。”
談瀛洲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那等我回去,同大娘子商議商議。”
師有光說好,齜牙笑了笑,“過兩日,讓我家大娘子去貴府上坐坐。對了,我家縣主和你家六姑娘也交好,到時候一起聚聚。”
談瀛洲咬牙切齒說好,不得不忍受這些有兒子的人家,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扎刀子。後來看見那些有可能來說合的同僚,他都嚇得繞道走,離得越遠越好。手底下只剩自心一個姑娘了,好歹再留三年,又不是養不起。那麼早嫁到人家去,著急給人做受氣的小媳婦不成!
長吁一口氣,站在角落裡觀察四周,紫宸殿內歌舞昇平,宮人給宮內所有殿閣都點起了明燭,角落裡焚起沉香,這叫“照虛耗”,用以驅散晦暗。
談瀛洲隨手捏了個蜜煎放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嚼,就發現真真和君引兩個,正站在香爐邊上說話。
真真對誰都和顏悅色,尤其她和君引的婚事雖不成了,但表兄妹之間並未樹敵,所以她還是一臉笑模樣。照著老父親的意思,孩子是知進退的,表兄又兼小叔子,總不能見了人就跑,越跑越心虛,反倒叫人背後說嘴。
就這樣,大大方方、坦坦蕩蕩,怕什麼!
可他一錯眼,又發現斜對角的枹柱前,竟站著太子。
郜延昭此時正和樞密副使李崇炬說話,臉上帶著笑,眉眼如深潭。李崇炬眉飛色舞正說得起勁,他卻偏過頭,視線穿過重重燈火,落在了自然身上。
第72章
百般滋味。
這是自然時隔兩個月,重又見到表兄,自打退親之後,他就徹底從她們的世界消失了。
也許她出閣,他參加了婚宴,不論是談家的還是郜家的,只是再也沒有機會見面。關於婚事告吹,起初她是有些怨恨他的,並不因為自己被他耽誤了,是因為整個談家都被他架在了火上。但後來事情一解決,過往煙消雲散,好在有元白,自己沒有吃太大的虧,因此輕易就原諒他了。
但郜延修見到她,仍是百感交集,好多話無從說起,滿臉尷尬地問:“你一切都好嗎?”
自然說很好,“表兄與金姑娘初九成親,婚儀都預備妥當了嗎?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郜延修搖搖頭,“這陣子有大嫂相幫,加上宮裡也派了人來,基本都已妥當了。可婚期越近,我心裡愈發感覺慚愧,因為我的魯莽,弄得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怨我。結下一門姻親,卻弄丟了外家,現在想來很後悔。”
他又開始計較得失,這可不是好徵兆。自然不敢說自己有多瞭解他,但知道他本性不壞,最不足就是沒有主張,西瓜也要,芝麻也要。
世上安得雙全法,他的老毛病是得到的不珍惜,對失去的耿耿於懷。久而久之以前的心頭好,漸漸變成殘害他的罪魁禍首,自然險些落進那樣的尷尬處境,並不希望同樣的事情,讓金加因也經受一遍。
“祖母確實曾經怒其不爭,但要論真心,還是捨不得你的。表兄,你要求得祖母的原諒,就得厚著臉皮登門去瞧她,一回不成兩回,兩回不成三回,祖母不是狠心的人,見你誠心賠罪,定會不計前嫌。”她緩聲叮囑他,“還有金姑娘,我不知道你們走到一起,究竟是出於兩情相悅,還是其他原因,反正如今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珍惜她,不要中途左搖右擺,認為是她致使你疏遠了外家,其實這一切,由頭至尾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至於我,你更不必有愧,我若是過得不好,你應當覺得對不起我,可我過得很好,你就不該庸人自擾了。”
郜延修聽罷,頹然點點頭,復遲遲問:“外祖母還願意見我嗎?”
自然說怎會不見呢,“祖母嘴上不說,心裡是惦記你的。只是你刻意疏遠,祖母便鬧不清你的心思,不知你是不是嫌外家無用,才刻意撇清關係。”
他急急辯駁,“我怎麼會有那樣的想法!我只是自慚形穢,沒有臉面對外祖母和舅舅。”
自然笑了笑,“婚嫁很要緊,總要找到那個最適合的人,才能舒心稱意過一輩子。我找見了,表兄你也找見了,兩下里得宜,就算有過怨懟,也都過去了。”
郜延修思忖半晌,下定了決心,“我明日就去拜見外祖母。”
他能聽進去,如此就好啊。不管他們兄弟政事上如何纏鬥,不該妨礙祖孫之情。她能規勸的,也只有這些了,外家這條路還要不要走下去,隨他自己定奪。
她轉開身,就此和他別過了。鎏金宮燈懸在梁枋之間,殿內處處都是絲竹管絃和盈盈笑語。宮人點起的沉香味,漫過層層疊疊的錦緞簾幔,在殿內無聲地暈染。她本想找個地方坐坐的,繞過抱柱一抬頭,就見郜延昭站在前面不遠處。
她欲迎上去,覺得和表兄說兩句話,沒什麼要緊,結果他卻抿著唇,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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