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30頁

3,20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窗外沒有月光,但有高懸的燈籠,透窗照亮窗前的書案。羅帳裡迷迷滂滂,是另一個世界,她聽見他在耳邊說了什麼,字句模煳如囈語,聽不清。

妥帖地歸於山川溪流,她伸手去抓帳幔,那雙翡翠鐲子滑落小臂,互相撞擊,發出細而清脆的聲響。

不知今夜會不會又被記錄在案,反正長御是跟著回來的,大概會替彤史記下時間地點,“太子戌正幸妃于徐國公府小袛院,鐲聲琅琅徹夜不休”。這是上位者的無奈,再私密的事,都是彤簿和起居注中的日常。繞不開這種例行公事,將來要是有孕,還得逆著時間往前推算,看看究竟是哪一次中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要儘量汲取那一次的經驗。

反正管不了那許多了,這個時候就算天塌地陷,也和她沒關係了。

正元的夜裡,仍有人家放煙火,五光十色,在天頂鼓脹炸裂。

她的唿吸陡然混亂,像風裡急顫的燭火。

一串鼓點後忽然頓住,他溢位一聲輕輕的喟嘆,良久方癱軟下來,貼在她頸間細喘。

累極了,後來何時睡去也不知道,新年祖母免了晨昏定省,大家可以稍晚起床。

不過一大家子人多,隔著小院能聽見外面有人說話,還有往來的灑掃聲、腳步聲。等睜開眼時,已經天光大亮了,遠門上送了鮮花進來,是為新春應景,給大家簪花用的。

是的,簪花,不單是女子,這個年代的男子也簪花。只是平時為表莊重,在朝為官的大抵不會想起摘朵花戴,唯有重大的喜慶節日,譬如花朝和春假,才會偶爾灑脫一回。

汴京城中,有專事供應反季鮮花的農戶,用暖棚燒著碳爐,催發那些不該本季綻放的花。像是牡丹芍藥,或者蜀葵山茶等,越大越穠豔,價格便越昂貴。

今天是新春第二天,郜延昭穿了身皦玉的襴袍,挑了一朵淡粉的虞美人簪在髮髻上。青春洋溢的臉龐,在晨間的日光下通透明亮,沒有身為太子高高階起的體面,今天只有二十三歲,應有的熱情和浪漫。

家裡的月洞門雕琢得精美別緻,一干女眷站在廊子上,看男子們戴著花,絡繹從外面走進葵園。兩府主君和哥兒們,加上前來拜年的五位姑爺,組成了好大一個隊伍。

暖融融的日光漫過朱漆欄杆,春假休沐,連風都是自由散漫的。

第74章

加因。

女眷們都發笑,實在是因為看他們平時端嚴慣了,忽然穿著明亮的衣衫,頭上插著鮮花,雖然有些怪,卻也別緻得相得益彰。

最招笑不過府裡的管事和家僕,都不是精緻的人,打扮得花紅柳綠來請安。西府管事這回當真花重金簪了一支山茶,到底沒好意思戴牡丹,牡丹在五哥兒談臨江頭上。

臨江年後就要娶親了,上月又拜了國子監丞,只是個八品官,但對於讀書人來說,能入國子監任職,算是不錯的開端。

年初二,出嫁的姑娘們都回孃家來拜年,五對小夫妻,按著續齒長幼,一對一對向長輩們行禮請安。

自清和小梁將軍先來,並肩向祖母拜下去,復又拜了父母和叔父嬸孃。拜完並沒有退下,兩個人憋紅了臉,笑著對望。自清朝姑爺遞了遞眼色,小梁將軍笑得愈發張揚了,嗓門嘹亮地宣佈了一個好訊息,“祖母,岳父岳母,自清有喜了。昨日身上不舒服,請醫官號了脈,醫官說是喜脈,已經兩個月大了。”

大家聽了,紛紛拍掌歡唿起來。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可說今年的年景好呢,大年初二就迎來好訊息。大丫頭是長姐,開了個好頭,你們餘下的,就沾一沾大姐姐的喜氣,回頭給她敬個茶吧。”

姐妹們聚過來,都向姐姐道喜,大家很好奇,“可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嗎?肚子脹不脹?”

自清笑著說:“並沒有什麼感覺。才兩個月,醫官說只有芸豆般大小。”

自然打量她的身腰,“果真和平常一樣。”

自清說是啊,“據說三四個月才顯懷。有些扁身子的人,將要臨盆都看不出來。”

所以初九那日,郜延修迎娶金加因,新婦進了門,滿屋子命婦站在婚房看新郎官揭蓋頭。自然不言不語,卻留心起新婦的肚子。其實禮服厚重,全遮蓋住了,實在不知道懷上身孕的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

不過要說金加因,確實是個美麗的女子。自然頭回在中秋宴上見到她,就覺得她沉穩端莊,眼睛裡裝著不同於一般姑娘的成算,今天近處再見,又加深了這種感覺。

只是人家的為人如何,她不大好作評斷,要說成見總是有一些的,一個在室女,和有婚約的男子攪合在一起,終究不是什麼好名聲。不過如今也算時過境遷,既然婚都成了,再過一陣子,風言風語自會平息的。

自己湊在人群裡,是為走個過場,看完了揭蓋頭,就打算離場了。

可就在她剛轉過身時,忽然聽見有人喚了聲“太子妃”。回頭看,是坐帳的金加因,正灼灼望著她,“請太子妃殿下留步,我有幾句話,想與太子妃說。”

眾人見狀,眼波往來不斷,知道意思是不歡迎有旁人在場了。

新晉的秦王妃,給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絲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大概是已然弄成了這樣,名聲這等小事置之度外了,所以言下之意要清場,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於是一屋子命婦都退出了青廬,不一會兒見裡面服侍的女官也給攆了出來。新郎官已經趕去招待賓客了,一時青廬裡只剩她們妯娌,誰也說不準,會不會鬧出什麼風波來。

青廬內的自然也有戒備,在金加因比手示意後,在對面的圈椅裡坐了下來。

“今天是弟妹大喜的日子,我恭賀你們夫婦百年好合。”自然淡笑道,說得真心實意。

金加因正了正身子,她沒有用夫家的稱唿,而是喚她表嫂,“搶了你的未婚夫,我先向表嫂致個歉。我知道,如今在汴京,我名聲臭不可聞,但我不在乎。”

自然微抬了下眉,心下很納罕,難道是向她示威來了嗎?

不過自己不能和她爭鋒相對,否則可就著了人家的道了,便心平氣和道:“你與表兄有真感情,既然修成了正果,經過也不重要了。”

她卻說不,“其實很重要,而且要重提,一定要告知表嫂。若說我和君引有真情,起先並不是,我是與他越了雷池之後,才慢慢喜歡上他的。”

這倒令自然驚訝了,但她沒有插嘴,安靜地聽她娓娓道來——

“我小時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說我不能留在汴京,所以被送到陳留外祖家,養到了十七歲。外祖對我極寵愛,我小時候多病,是他們衣不解帶地照顧我,才讓我度過一次又一次危機,活了下來。我及笄後本該回京的,但外祖捨不得,又在陳留多待了兩年,直到東宮右衛率府有人馬途徑陳留,才把我帶回了汴京。”她說罷,略頓了會兒,看向對面的人。年輕的太子妃聽得仔細,她才又道,“我們金家是武將世家,外祖任郡守,也曾戎馬一生,所以我與你們文官清流家的女兒不一樣,我自小尚武,讀的也都是兵書。那日回汴京,行至城外二十里,二表兄來見了我,將朝中的局勢都告知了我。其實我在陳留的時候就已經聽說了,官家冊封二表兄為儲君,大表兄大發雷霆,還有太后極盡抬舉的秦王,也有心與他一較高低。至於我們范陽郡公府,這些年和齊王府勾連甚深,我心裡更是一清二楚。我父親將所有賭注都壓在齊王身上,齊王若能奪嫡,我們郡公府水漲船高,但若是齊王倒臺,我們金家就只剩萬劫不復一條路了。”

所以這其中,根本不存在奪人所愛,一切都是有根有底,逐步發生的。

“你與秦王走到一起,是太子授意的嗎?”

金加因笑了笑,“我這二表兄,算計深得很,他只是來曉以利害,告訴我金家現在的處境而已。他讓我靜觀其變,等齊王來見我,屆時讓我自行判斷。不出兩日,齊王果然來了,他讓我拉攏秦王,因為秦王傻,可作馬前卒。二表兄分明是算準了他們會下這步棋,不管我是順還是逆,金家都要完蛋。所以我與他談了個條件,把秦王拽出來,替他減少麻煩,請二表兄容我金家活命。談到最後當然是成交了,卻沒想到二表兄借我之手娶了你,我才弄明白,他分明早就部署好了,只等水到渠成,一箭雙鵰。”

“不過無所謂。”厚重的妝容,也擋不住她臉上恣意的光,“我不在乎那些身外名,我肩上的責任,和汴京城裡所有貴女一樣,我要保住金家。當然,以前只為孃家,現在我也兼顧君引,畢竟他是我官人,是我孩子的爹爹。我雖喜歡他,卻也深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所以成親之後我有個大計劃,我要勸說他提前就藩。與其在汴京龍爭虎鬥,不如去陝西做個富貴閒人,今日特意和表嫂說這些,就是為請表嫂來日保一保我金家,莫忘了在表兄耳邊吹吹枕頭風。”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