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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聽完來龍去脈,尤其她說要勸表兄提前就藩,這等計劃和執行力,實在令她驚訝。

從先前的戒備牴觸,逐漸生出了幾分敬意,果真不能草率定性一個人。今日之前面目模煳,此時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深刻。

自然望著她問:“有幾分把握?”

金加因道:“九分。他有權癮兒,留在汴京,頭頂上壓著兩座大山,他放不開手腳。若是上封地去,他就是縱橫睥睨,老子天下第一,正合他的胃口。再說他經不得我哭鬧,加上我肚子裡還有孩子,太后就算說破嘴,也未必留得住他。”

自然忖了忖,這筆買賣做得。無論如何,先切斷了表兄與宋家軍的聯絡,等元白將姓宋的逐個擊破,那時才算真正解了太后帶來的威脅。至於金家,畢竟是舅家,死罪也許能免,到時候就由元白定奪了。

“既然如此,我自會盡我全力,請你放心。”自然道,“我們做女子的,出嫁從夫,到底官人好了,我們才能好。我與表兄幼時感情深厚,骨肉之情不因親事作罷而淡薄,現在他娶了你,你想得又如此周全,只要表兄好好的,我們談家都會記著你的好。”

金加因點了點頭,“有表嫂這句話,我就愈發不遲疑了。還沒成親就懷上孩子,外頭笑得越厲害,越不能留在汴京,我正好藉著這個由頭,逼他帶我就藩。我知道因為退婚的事,惹得外家的長輩們很不高興,但他人不壞,少時沒有了母親,養在太后身邊,長成現在這樣,已經很難得了。我就喜歡他沒心眼的樣子,他不知籌謀,我來替他籌謀。我看眼下形勢,也確實不能再留在汴京了,須得讓他遠離太后,沒有太后時時調唆,他才能長命百歲。”

如此通透的姑娘,果然什麼都思慮周全了。自然的話也是點到即止,“離開汴京,對他好,對你也好。”

灑脫了半晌的人,說到這裡才浮起一個苦笑,“可不是,這府裡,被太后安插了好些女官。決口不說是來服侍王爺的,個個堅稱為王妃分憂,助王妃一臂之力——我要她們助個狗腳的一臂之力,不過是想趁我大著肚子,爬上王爺的床。就因為是太后派來的,蝨子一樣,抖都抖不掉,唯有遠離汴京,才可快刀斬亂麻。”

自然看她眼神堅定,也相信她有這個決心,便道:“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王妃不必客氣,儘管說。”

金加因道:“除了保住金家性命,再沒有別的了。我們到了藩地,也是吃香的喝辣的,雖不及汴京繁華,卻一定比汴京過得自在。”

自然方抿出一個笑,“其實我們倆的情況很有趣,可以互稱表嫂。我也喚你一聲表嫂,可惜沒有早些結識你,否則倒可以引為知己。”

“現在也不晚。”金加因爽朗道,“我早聽說過你的大名,談家五姑娘的名號,汴京城中無人不曉。那天在中秋宴上見到你,本想和你攀談的,但想起日後要行事,怕不小心說漏了嘴,還是不要親近為好。我今晚便要同他說透了,若是計劃順利,驚蟄之前必動身。繼續拖延下去,在汴京生完孩子,那就走不脫了。”

自然卻很擔心她的身子,“此去路遠迢迢,你身上沉,能行嗎?”

加因意氣風發道:“你早沒認識我,我在陳留隔三差五跑馬,還幫外祖抓過偷馬賊。可惜女子不能做官,否則我也要闖出去,做成一番大事業。”

漸漸說得深了,漸漸讓人看見不一樣的閨閣歲月。自然才知道她也有她的精彩,唯一可嘆,是如此奮發昂揚的女子,最後仍不得不用感情和婚姻為家族謀出路,這何嘗不是如今年月裡,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

這種悲哀延續了千百年,改變不了,除非你不在乎家人的死活。反正計劃已經和盤托出了,加因如釋重負,接下來就剩新婚夜的徹談。

她等郜延修到深夜,直到他宴請過賓客回到婚房,她還挺著腰桿,坐在硃紅的帳幔底下。

郜延修很聽話,大婚前一天叮囑他不要喝酒,更不許他喝醉,因此他回來的時候,身上沒有半點酒氣。見她坐著很驚訝,“怎麼還沒睡?熬到現在,身子哪裡受得了。”

他上來攬她,被她揪住了衣領,“我有話要說。”

郜延修怔愣地看著她,“有話就說呀,你直眉瞪眼的做什麼?”

於是她緩了緩氣息,絲毫沒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截了當道:“官人,我們就藩去吧,準備好了就走。”

郜延修愕然張大了嘴,“就藩?我弄了這一大攤子……怎麼就藩?”

“你這一大攤子,一點用都沒有。”她完全沒給他留情面,“如今齊王處處和你套近乎,你到最後極有可能淪為他手上的棋子。我問你,你果真覺得,自己是做皇帝的材料嗎?”

郜延修底氣不足,但嘴還是硬的,“為什麼不能?都是官家的兒子,都是皇后所生。”

金加因卻一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能唿風喚雨,有的只能蹲在琴頭上。郜延昭回京兩年多,制勘院弄得朝中怨聲載道,至今仍在。官家冊立太子半年,半年沒有被人扳倒,大事上監國,地位愈發穩固,你想奪權,只有靠政變。政變需要人馬,你手上的兵力夠嗎?人家光一個盧龍軍就九萬一千人,你莫不是想和齊王合作?拿下汴京後,是你做皇帝,還是保齊王做皇帝?你做皇帝,齊王不答應,齊王做皇帝,你就得先下手為強殺了他。屆時天時地利人和你得佔全了,才有一線可能,還是不考慮手下那些驕兵悍將,服不服你的情況下。”

她以前只有濃情蜜意,這是頭一回和他說起兵事,頭頭是道,直接把他說呆了。

“若不動兵,靠扭轉官家的想法,再請太后使使勁兒,說不定有造化。但在此之前,你須得準備應付隨時有可能降臨的大禍。”她冷冷看著他道,“最簡單不過,若有人彈劾你培植黨羽,圖謀不軌,你打算如何自證清白?若有人借你之名調動兵馬,對抗朝廷,你打算如何洗脫罪名?若有人在你後院埋個小人,告你用巫蠱之術詛咒官家,要你全家下大獄,你又有何辦法脫困?”

簡直像當頭棒喝,郜延修兩眼發直,因為他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應當怎麼應付這些突發的變故。

“去找官家哭嗎?”金加因見他反應遲鈍,笑了出來,“官家不相信眼淚。或者去求太后救命……但那個時候,太后的宮門可能已經被官家封死了。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有眼睜睜看著一家老小入罪,男的流放充軍,女的入教坊為奴為婢。你看,籌謀半天一場空,這不是我危言聳聽。所以還不如馬放南山做個自在王爺,白天打兔子打狐狸,晚上聽小曲鑽熱被窩,不比刀槍劍戟戳脖子強嗎?”

他聽罷,半天才回過神來,“引引,你讀過兵書嗎?”

金加因神情驕傲,“莫非你以為武將人家的姑娘,只會在閨閣裡繡花?這陣子我觀察過你,你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放下計省,跑到軍中去帶兵,滿以為自己是將才,可你現在做的事,人家十年前就做過了。只怪太后太疼愛你,把你給耽誤了,耽誤了也不要緊,咱們不吃這碗飯就是了。但你要是明知道其中利害,還非要扒拉兩口,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郜延修終於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滿臉晦氣地倒在了一邊。

她仍不罷休,追問:“現在若是讓你打涼王和宋王,你能贏嗎?”

他已經半死不活,“我不和他們打。”

“那他們為什麼不和郜延昭打?是因為辛家和蕭家背後無人嗎?”

郜延修一蹶不振,哀聲說:“我現在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無是處。”

這個時候就不能再雪上加霜了,她也是有策略的,把他拉了起來,小鳥依人偎進他懷裡,嬌聲道:“怎麼會一無是處呢,當真一無是處,我也不會嫁給你。在我眼裡,你是最好的官人,你細心體貼、真誠率直,且長得好看,脾氣也不錯。最要緊一點……”軟軟的身子,輕柔地盪漾起來,“你溫存,我都愛不過來了。如今我懷了身孕,你再不能莽撞行事了,就算為了我和孩子,也得三思而後行,彆著了人家的道,為他人作嫁衣裳。”

如此這般,郜延修的心氣兒已經滅了一大半。

其實半年的嘗試,他對自己的能力,何嘗沒有深刻的瞭解。他本就是個遊戲人間的頑主,自小沒有吃過苦,最難受不過早年娘娘逼他讀書。後來娘娘病故,他連資善堂都鮮少去了,更別提上軍中歷練。

本以為掌握兵權,無非是鬥鬥狠,樹立威望罷了,其實並非那麼簡單。光是和宋家那幫人打好關係,就已經讓他頭大至極,且他也察覺了自身的毛病,做事沒長性,明明算盤打得那麼苦,好容易爹爹把計省交給他,結果他竟中途放棄,改去提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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