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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到二十歲,他唯一正經接觸過的兵事,大概就是立府後的王府護衛。可就是這樣毫無經驗的情況下,他接受了太后塞給他的宋家軍。起先興致勃勃,他覺得自己能馬踏天下,但親身感受之後心力交瘁,到如今已經猶如強弩之末。

他有時候迷茫,不知該何去何從,更不知道應該怎麼從這場混戰裡脫離,他已經深切領會了什麼是身不由己。

可就在這時候,加因給他指了條明路,雖然他無法面對自己的無能,但思忖再三,似乎沒有什麼比保護妻兒更重要。

“就這麼說定了吧。”加因溫柔地親了親他的下頜。

他低頭看她,咬著唇,慢慢點了點頭。

“哎喲!”她忽然捂著肚子叫了聲。

郜延修嚇了一跳,“怎麼了?肚子疼嗎?”

她說不是,“小東西踹了我一腳。”

他頓時傻眼,“才兩個月,就會踹人了?手腳長出來了嗎?”

“沒準他是個奇才呢。”她噘嘴道,“你信不信嘛!”

結果他說信,忙著來檢視。

她深深嘆了口氣,兀自嘀咕:“這麼荒唐的說辭都信,和表兄鬥,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真是個笨蛋!”

第75章

天高任鳥飛。

事實證明,一位好妻子,真能扭轉岌岌可危的命運。

加因被送到外祖身邊時,陳留郡守的兒女們都已成家了,且兒子自立門戶外放做官,郡守夫人不是個嚴苛的婆母,從不要求兒媳留下伺候公婆。因此郡守府只有老夫婦和加因這個外甥女,外祖父教她兵法權謀,外祖母教她詩書掌家。一個小姑娘,被淬鍊得心念堅定、水火不侵,就算沒有嫁進帝王家,她也應該活成名門貴女中的典範。

可惜被孃家拖累了,她一回到京城,就有人往太后宮裡遞了訊息。太后覺得把她和五郎湊成一對,既能拉攏金家,又斷了那兩位哥哥的膀臂,實屬釜底抽薪。

然而太后沒想到,她會釜底抽薪,更有人黃雀在後。反正對加因來說,擺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已經和郜延修捆綁在一起了。

那時她就想好了,郜延修若是條龍,她拼盡全力也要送他上青雲。但若是條黃鱔,就洗洗燉了吧,這門親可以結,結完了夫妻不能同心,她打算仍舊回陳留外祖家,他就算養一屋子小妾通房,也憑他自己高興。

但老天爺自有安排,她見到他,那是個很乾淨的年輕人,眉眼間沒有濁氣,更沒有赤裸裸的侵略性。他應當對她一見鍾情了,雖然有違禮法,那時候他身上還有婚約呢,但心念一動入了魂,就管不住自己了。加之她回來不久便病了一場,他每天一下值就來看她,著實也感動了她。所以她就打算按照計劃把他搶過來——反正所有人都是這麼希望的。

至於外面瘋傳的金姑娘一日要換兩次枕巾,定是和秦王在寶慈宮行苟且之事,那純屬無稽之談。她不過愛乾淨,自小就是這個習慣,中晌不得睡午覺嗎,當然得早一換晚一換。

真正和他越雷池,是在離宮之後。那時接到一個訊息,說外祖父病了,她著急趕回陳留探望,是他一路護送。回來的路上孤男寡女,打尖住店,一個把持不住,就出事了嘛。

其實那時她也很愧疚,覺得對不起談家姑娘,告知郜延昭後,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好言寬慰她事情已經發生了,回頭自有好辦法彌補談五姑娘。然後就順理成章把自己貼補給了人家。

很好,原來蓄謀已久。別人讓她拉攏秦王是為權,而他只是為了搶人家的未婚妻罷了。

於是接下來,她開始實行自己的計劃,先懷個孩子裹挾郜延修,再離間一下太后和他的祖孫之情,最後把他拉去就藩,這件事就圓滿解決了。

於太子來說,只要不擋他的道,無論秦王是繼續走雞鬥狗,還是離京就藩,都行。至於自己,當然選後者。大婚當晚,她就開始一步步實行她的計劃,在他耳邊吹枕頭風,誣賴太后派來的人監視她,害得她摔倒等等,手段可謂層出不窮。

終於攛掇得他向官傢俱本上奏,請求就藩,官家略感意外,沉吟了片刻,也就答應了。

接下來郜延修的日子不大好過,太后表示對他失望至極,那三位哥哥則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就藩是每位藩王的必經之路,但暫且沒到時候。結果他這裡開了頭,那麼餘下的人,離京的計劃也得提上日程了。

加因不管他們的死活,“你又不和他們過日子,我們自己高興就行了。”

和太子妃的驚蟄之約,她也做到了。離京這天,正是一場春雨過後,前一晚打了整夜的雷,原先光禿禿的草地,一夜之間長出了融融的細草。車隊在門前集結,原本以為無人送行的,不想從門內出來的時候,談家的人盡數趕來,還有太子夫婦,也一併到了。

老太太顯見捨不得,藩王就藩後,無召不得入京,這一別,再見就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郜延修見外祖母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心裡也不是滋味,只得勉強笑著寬慰:“男人家都得往外去闖蕩,有的參軍,有的外放做官,哪有時時在京的。我已經在長輩們跟前待到了二十一歲,合該上外頭看看去了。外祖母別難過,我是去做藩王,又不是投軍做小吏,日子過得比留京還要自在呢,您別為我發愁。”

老太太抬手撫撫他的臉,扭曲著唇角道:“原是知道有這一天的,但真到了時候,心裡不免感傷。還好,你們小夫妻有伴兒。”說著復又牽了加因的手,“在外頭都好好的,尤其加因還懷著身子,可千萬要仔細,路上不能走得太急,別顛著孩子。”

金加因笑著應了,“外祖母放心吧,我們說好了,一路遊山玩水,趕在孩子降生前到封地就行。雖說離別難過,但我們也算長見識去了,看盡外面的大好河山,比窩在王府裡,過一成不變的日子強。”

全家上下是當真沒想到,君引的這位王妃,竟是個如此通透的姑娘。以前不知內情,個個都不太看得起她,可後來勤加走動,才知道傳言不可盡信,金存中也生出了一個聰慧過人的女兒。

老太太點頭,心裡深深擔憂,“接生的婆子,預備了幾個?”

金加因道:“我娘娘給我預備了兩個,我自己也帶了兩個。”

一旁的自然道:“我從東宮的女醫署抽調了兩名看產人,並兩名乳醫,讓她們隨你們一同去封地。女子分娩要緊,產後的調理也要緊,等你出了月子,再讓她們返回汴京就好。供職東宮的人都有根底,靠得住,有她們陪護,我才放心。”

她們這裡仔細周全,郜延昭和郜延修站在略遠處說話,這也是兄弟倆頭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共處,郜延修叫了聲四哥哥,“我以前不知事,有僭越之處,還請哥哥見諒。如今我要去封地了,再見面遙遙無期,爹爹那頭我恐怕難以盡孝,一切就仰賴哥哥了。”

郜延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過去都是少年意氣,兄弟之間哪來的隔夜仇。封地雖遠,到底是你的一方天地,日後護佑百姓,勤政愛民,就是盡孝了。爹爹那裡有我,你不必掛懷,此去山高水長,你我血脈相連,要記著常通書信。等過兩年一切安穩了,我親自為你請旨,讓你帶著全家,回京住上一陣子。”

似乎所有齟齬,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勢均為敵,一方無勢,才是兄弟。

東西兩市的鼓聲漸漸響起,時候不早了,無論舍與不捨,都得走。

郜延修轉身走向加因,攙扶她登車,自己揚袍跨馬,一瞬又變回了那個錦衣輕裘的少年郎。

朝陽在頭頂照耀,他咧嘴笑著,露出一排齊整的牙齒,拱手道:“諸位且留步,此去天高任鳥飛,我先去封地逍遙快活了。五妹妹,六妹妹……”他揚了揚下巴,“聽說那裡的狐狸毛是紅色的,回頭我打兩隻大的,給你們做臥兔兒戴。”

手上的馬鞭一甩,車隊緩緩往城門方向去了。大家目送著,看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老太太已經哭成了淚人。

叫人如何放得下,先前恨他煳塗,但至親的骨肉,只要他誠心認個錯,心裡還是願意原諒他的。如今說話兒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今生也不知能回京幾次。老太太只生了一兒一女,女兒大好的年華去了,留下這獨子,才剛長大成人就遠赴藩地,老太太只覺心都要被碾碎了。

眾人忙回身勸解,請老太太別難過。自然心裡不免愧疚,握著祖母的手,哀致地望著她。

祖母明白她的心思,擦乾眼淚長嘆了一口氣,“於私情上來說,祖孫分別萬般不捨,但於大是大非上說,他合該就藩,就算今年不去,來年也得去。你別操心我,祖母上了年紀,眼眶子淺了,蓄不住眼淚,過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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